逐章读《游戏的人》——当游戏变成竞争，赌上的是"荣誉"

把预告稍微掰弯，跳过一章

深夜，我卡在一个决定上：要不要在自己网站的每日谜题里显示当天的排名。加个排行榜大概会更热闹。可与此同时我又觉得，那段安静的独处时光，会变成"输给某人"的时光。竞争到底是让游戏更有趣，还是把它毁掉？"要不要加排名？"这句话，已经在我的图纸笔记本边角上搁了两个晚上。

到上一回为止，我一直在逐章读赫伊津哈的《游戏的人》。预告里我写"读第二章"。可翻开一看，第二章讲的是"语言中的游戏概念"，说实话，这一章我更想留给语言学家。真正正面击中做谜题的我的，是它后面那一章——第三章"作为文化创造机能的游戏与竞争"。所以今天，我把约定稍微掰弯，直接跳过去。要读的是竞争，是阿贡。

先说清楚，我不是游戏研究者，而是每晚在这里摆弄盘面的做谜题者。所以理论我只带回能嚼碎、明天能用在盘面上的那一份，多了不拿。今晚的问题，就是笔记本上那一行——"要不要加排名？"

文化，以竞争的形态立起来

阿贡（agōn）在古希腊语里是"竞争"。奥林匹亚的竞技祭、悲剧的上演，追根溯源都是阿贡。赫伊津哈在这里又说了那句激进的话：人类文化的很大一部分，是从竞争这种游戏形态中立起来的。

他罗列的例子很有意思。审判原本是"说辞的较量"；在古老的社会里，斗智——猜谜的往来——胜过对方是有真切分量的。北美原住民的"夸富宴"（potlatch），是一场礼物的较量：毫不吝惜地散尽甚至毁掉财产，来比"谁更高一等"。斗诗、对骂、宴席上的大话。它们都不为实利，只为"取胜"本身而存在。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人会毫无理由地想去竞争。孩子比谁的石头扔得远，大人比今天的数独几分钟解开。既无得也无失，可只要在其中划下一条胜负的线，人就骤然认真起来。这与上一回的"魔法圈"一脉相承：划下圈，人就认真；而在那个圈里，人首先做的，就是开始竞争。

赌上的不是钱，而是荣誉

这是今天我最想带回去的一点。赫伊津哈反复强调：阿贡里真正赌上的，并不是物质利得。胜者首先得到的是"荣誉"——是第一，是被众人认可为出色。奖品不过是这份荣誉看得见的标记。金牌本身并无价值，之所以想要，是因为它指向"第一"。

对做谜题的人来说，这是个不起眼却决定性的区分。加排名或分数时，我们往往先从"奖品"一侧去设计——积分、奖励、限定道具。可照赫伊津哈的说法，人真正想要的，是"做得好"被认可的那份感受。奖品只是映照这份感受的镜子。就算把镜子做得再华丽，若无可映之物，它也是空的。

又一次觉得确实如此。免费能玩的谜题结果，人会特地截图发给朋友，明明一分钱也拿不到。那不是为了奖品，而是为了让谁看见"我今天做得不错"——为了让荣誉被接住。

不需要排行榜的竞争

拿真实的例子来验证。Wordle（Josh Wardle 于2021年公开，次年2022年被《纽约时报》收购）没有奖金、没有排名、没有奖励。它有的，只是那张用绿色和黄色方块表示结果的共享网格。可全世界还是竞争起来了——比谁用更少次数解开，比谁比朋友做得好一档。赌上的，正是荣誉——"今天做得不错"这一句话。赫伊津哈说的阿贡，在零奖励设计下依然成立。

反过来，把奖品堆厚，竞争反而可能变瘦。俄罗斯方块（阿列克谢·帕基特诺夫于1984年创作）的对战至今火热，不是因为赢了能拿游戏内货币，而是因为多送对手一行、险胜本身就是目的。荣誉在中心，奖品只是附加。

回想我自己的每日谜题（Tridem 和 CRYPTEM）也是一样。与其把排名切得很细、逼你和别人比，不如做成能把"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并排的形式——其实这样更长久。荣誉不只能与他人竞争，也能与过去的自己竞争。而且和自己竞争，即使输了也不会被谁围观。我觉得，这里正是笔记本那一行的第一个答案。

当竞争撑破魔法圈

不过，赫伊津哈并非无保留地礼赞竞争。在书的后段，他担心现代体育因过度专业化、组织化，反而正在失去游戏的质地——那种自由的"正在玩"的感觉。当取胜变成义务、荣誉被钉死在排行榜的数字上，圈内的认真就会被圈外的得失所玷污。

谜题里也会发生同样的事。一旦贴出排名，就有人因怕输而不再挑战。每日分数开始像工作定额，那段安静的独处时光变成了打分时间。竞争既能让游戏更浓，也能把它杀死。分界就在于：荣誉能否停留在"被认可的喜悦"，还是翻转成"输的羞耻"。

有意思的是，这份担心恰好与上一回的"秩序与紧张"相连。竞争是最好的紧张装置，可紧张一旦过强，被撑破的反而是秩序——那个能安心去玩的框。做谜题者的工作，大概就是在这一根绳上保持平衡吧。

带回去的一句 —— 竞争，赌的是荣誉，不是羞耻

今天带回去的一句可以一行写完：若要加入竞争，赌的要是"荣誉"，而非"羞耻"。可以做照亮做得好的人的设计，绝不做暴露失手者的设计。在贴出排行榜之前，先准备一句话，把"今天你这里做得不错"还给玩家。若接上一回的下山之说，也要给输的一方留一条能安静走向下一局的归路。

抿一口威士忌。在图纸笔记本"要不要加排名？"下面，我划了一条线，写道："排行榜往后放。先做出'今天的自己 vs 昨天的自己'。"在与他人竞争之前，先做出能与自己竞争的形式。成不成，我不知道。但仅仅是把犹豫了两晚的答案凝成一行，今晚就觉得往前走了一步。今晚到此为止。

最后想问问你。当排名或分数让你高兴，是因为"赢了某人"，还是因为"比昨天的自己更好"？在评论里告诉我。下一回的"厚重篇"回到对照篇：伯纳德·苏茨的定义——"游戏，就是自愿去承担不必要的障碍"——对照速通。我们来读读那种特意选择绕远、绕不便的玩法。

参考文献：约翰·赫伊津哈《游戏的人》（高桥英夫 译，中公文库）第三章"作为文化创造机能的游戏与竞争"。

ヨハン・ホイジンガ『ホモ・ルーデンス』(高橋英夫 訳、中公文庫)※书影为亚马逊联盟链接。作为亚马逊联盟成员，Puzzlebyrinth可从符合条件的购买中获得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