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Lorelei and the Laser Eyes 的反论 — 从 Steam 差评里重读

前言

Komugi 在Lorelei and the Laser Eyes 的评测中给出了 9.0/10——它承继 Obra Dinn 的血脉,又被 Simogo 独有的梦幻美学笼罩,是一部她想力荐给「忘了如何用纸笔游玩」之人的作品。我尊重那篇文章。但每当读到接近满分的赞美,我的习惯是固定的:去读反方意见。

本作在 Steam 上是『特别好评』。可若只抽出差评,按「最有价值」与「最新」排序来读,会发现一件惊人的事:素不相识的人,用几乎相同的措辞,写下了相同的不满。操作。迷路。锁的单调。还有光。这四个论点,Komugi 的评测一行都没有提及。今天我就正面直面这四点。

差评的主张

第一,操作。点赞最多的差评异口同声:本作几乎把一切都塞进『一个按钮』。开背包、查看物件、转动密码锁的数字,全是同一输入。不支持鼠标,也没有退出菜单的『返回』键。想中途放弃一道谜题,只能故意输错答案让它弹回——多条批评如此写道。还有人具体抱怨:输入『9999』按了约 40 次键。

第二,不知道解法在哪。一篇长差评描述,行至中盘面对 50 多道谜题、100 多份资料,『根本不知道哪道是现在能解的』。答案在本房间?在别的房间?还是被尚未触碰的十道谜题所封锁?评测者说,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你。

第三,密码锁的单调。差评抱怨太多谜题都化约为『在某处找个日期、输进锁里』,开了也毫无成就感——只是又一把锁、又一串数字。有人搬出尖刻的比喻『The Witness 综合症』:画面好看,但谜题印在纸上也照样成立。

第四,无障碍。多条差评指出,开局数小时后,强烈的红色闪光频繁出现,毫无预警,也无法在设置里关闭。另有人提到,在昏暗的黑色电影式画面里,文件白得刺眼。

检验

先看单键操作。Simogo 明确说过:这种统一输入是刻意的风格,是对 PS1 时代生存恐怖的致敬。『把操作摩擦本身当作演出』确有前例:Resident Evil 的固定镜头、Silent Hill 沉重的转身,都把不便化为恐惧的工具。问题在于,Lorelei 不是恐怖游戏,而是一部长时间要求大量数字输入的密码游戏。作为风格的不便,与作为劳作的不便,必须用不同的尺子来量。

至于『不知道解法在哪』?这触及了类型的本质。密室与冒险解谜历来把『何为线索』的判别本身置于游玩核心。Myst 与 Obra Dinn 开局都晦涩难明。但出色之作会给出『分区』之感,松散地圈出当前可解的范围——Outer Wilds 的飞船日志便是最纯粹的装置。Lorelei 之所以挨批,正因它刻意稀释了这种指引的可视化。是缺陷,还是设计?我会在后文裁决。

关于密码锁与『The Witness 综合症』:『印在纸上也成立』这句嘲讽,在谜题设计中其实算不上侮辱。填字与数独本就在纸上成立,却仍可成杰作。真正的问题在于锁的『数量』与『间隔』。当同型作业接连堆叠、其间又没有发现的台阶时,大脑便不再觉得在『解谜』,而开始觉得在『输入』。这不是 Lorelei 独有之罪,而是一切以密码量取胜的游戏的结构性风险。

我同意之处

在操作与无障碍上,我站在差评一边。这是 Komugi 评测明显的盲点。她写下『献给忘了如何用纸笔游玩的人』,却没有用一行去评价抵达那张纸之前的摩擦——仅仅退出菜单、仅仅输入答案的摩擦。为『作为风格的不便』辩护,与为『输入一个解要按几十次键』的劳作辩护,并不是一回事。在我看来,没有『返回』键并非风格,而只是缺失——玩家自制补丁来补上它,正说明了这一点。

闪光问题更为严重。数小时后频繁抛出强烈红色闪烁,既无预警也无关闭选项的设计,毫无艺术辩护余地。光敏性癫痫风险是凌驾于一切美学论证之上的安全问题,『这是氛围』在此行不通。Komugi 的评测对此一字未提,作为打出接近满分的作者,不得不说有失审慎。

至于密码锁的『间隔』,我亦部分同意。终盘确有同型作业连续、发现台阶变薄的段落。Komugi 自言『写满两本笔记』,却从未分辨那两本中有几页是『解谜之乐』、几页是『誊抄之工』。差评用户,正正点名了作业的那一面。

我反对之处

但对『谜题浅薄』『毫无成就感』这一核心批评,我要反驳。Lorelei 不是 Baba Is You 或 Patrick's Parabox 那类机械谜题游戏——少数规则连锁出深邃手筋。它是侦探与密码之作,成就感的源头不同。它押注的不是『这把锁的数字在哪』这种局部快感,而是『停摆的钟、镜廊、家族姓名,全数收束于一个真相』这种把整座建筑当作一道谜的快感。要求每把锁都给『aha』,无异于要求推理小说的每一页都揭晓凶手。

对解法所在不予明示一点,我转而辩护。正如 Komugi 准确指出,本作让部分解法逐场变化。无法照抄攻略视频的设计,正是逼迫玩家自行判别『何为线索』的制度性担保。稀释分区的可视化并非怠惰,而是把观察与推理的比重刻意压向玩家一侧的倾斜。这与 Myst 不给你地图同属一脉——古典却正当的选择。

而『印在纸上也成立』这句嘲讽,我宁愿反读为赞美。Obra Dinn 与 Golden Idol 系列,本质都是在纸上解的逻辑谜题。把思考驱出屏幕、放到玩家的书桌上玩——这正是此脉络的成就,而非无聊的证据。无聊的不是谜题的本质,而是终盘『密度』的调校。二者绝不可混为一谈。

总结——推荐给谁,不推荐给谁

我下结论。我对这些差评同意『一半』。关于操作与无障碍的批评是正当的,而 Komugi 的 9.0 并未计入这些扣分;若由我评分,仅此一项就该减一分。但对『谜题浅薄』这一核心批评,我不同意。那是对类型的误读——Lorelei 不是机械谜题,而是把整座建筑当作一道谜的推理密码剧,做得很正确。

于是购买判断如下。三类人请绕行。其一,追求 Baba Is You 或 Parabox 那种『规则深度』的人——你想要的不在这里。其二,没有干脆舒适的操作便会失神的人——单键摩擦自始至终不会消失。其三,也最为明确,有光敏问题的人——存在毫无预警的红色闪烁,出于安全我无法推荐。这一点没有妥协余地。

反过来,我强烈推荐给愿意在手边备好纸笔、整整数十小时沉入停摆之钟与镜廊的人;愿意押注的不是单把锁的成就感,而是整座旅馆向一个真相折叠收束之感的人。对这样的人,这会是一年里寥寥几次的特别体验。给一条具体建议:先玩一小时,若操作让你生理上无法忍受,就毫不犹豫退款。Komugi 的评测以『想起纸与笔』收尾;而我更实用的结论是——在购买之前的那一小时里,先确认你的手指与眼睛能否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