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Outer Wilds 的反论 — 从 Steam 差评里重读

前言

Komugi 在Outer Wilds 的评测中给出了 9.5/10,称它是『知识型游戏』的始祖。我尊重那篇文章。但 9.5 在本站几乎是满分,而每当读到接近满分的赞美,我的习惯是固定的:去读反方意见。

Outer Wilds 在 Steam 上是『好评如潮』,约 95% 为正面。也就是说,有几个百分点的玩家在玩过这部横扫年度游戏奖项的作品后,仍然按下了『不推荐』。顶着如此巨大的共识按下的差评,通常带着具体的愤怒。我按『最有价值』和『最新』两种排序读完了差评区,找到了四条 Komugi 的评测几乎没有触及的不满。

差评的主张

第一条主张:这个游戏不尊重玩家的时间。Steam 上多条差评指出的并非 22 分钟循环本身,而是它周边的成本。大量事件被固定在循环内的特定时刻,想到达目的地往往只能等待;死亡后要经过冗长的演出回到起点。尤其是终盘的某个段落,每次失败都要重做大约十分钟的相同流程——有评论写道『失败两三次后彻底崩溃』。对没有任何回溯机制的不满也反复出现。

第二条主张关于叙事方式。游戏没有任何配音,全部故事以散落在遗迹中的文本碎片呈现。一条差评称这是『如此重视故事的游戏里最支离破碎的讲法』;另一条则批评探索日志只能在飞船里查看,『完全不合理』。还有多人表示 NPC 毫无魅力,甚至记不住谁是谁。

第三条主张是操作。完全牛顿力学的飞船被差评称为『违反直觉的怪异飞行』,与时间限制叠加后,微小的误操作都会致命。『我只想探索美丽的环境,结果不是撞进太阳就是耗尽氧气』——这是在入口处就被劝退的玩家的典型写照。第四条主张出乎我的意料:恐怖。有评论写到在 Dark Bramble 遭遇鮟鱇鱼后当场卸载,愤怒于『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恐怖游戏』——不是玩笑,是真的愤怒。

检验 1 — 不尊重时间的设计

Komugi 的评测正面描述了循环:22 分钟为思考划定边界。但读差评会发现,争议不在这里。他们控诉的不是思考的边界,而是等待与重复。在沙漏双星等沙子退去,等量子卫星的条件凑齐。而知识型游戏的根本原则——『唯有知识是进度,知识永不丢失』——其实在终盘恰好崩坏一次:最后的段落要求的是执行而非知识,执行失败时,十分钟消失,什么也没学到。这违反了游戏自己立下的规则。

从历史上看,解法早已存在。Majora's Mask 在同样的三日循环里用『时之歌』提供主动重置;Outer Wilds 自己也在篝火处部分实现了时间跳过——证明开发者知道等待是痛苦的。知道,却仍不给回溯。辩护当然成立:『不可挽回的失去』本身就是主题。但这个辩护没有回答更难的问题:主题是否足以正当化消耗玩家一整晚的设计?

检验 2 — 只有文本的故事,只在船里的日志

『叙事过于零散』的批评,必须与对知识型结构本身的批评区分开。Nomai 文本以碎片呈现、顺序不被保证,这不是缺陷而是设计——重组碎片的顺序本身就是谜题。把这称为缺陷,等于要求 Obra Dinn 一开局就把船员名册递给你。在这一点上我不站差评一边。

但探索日志只能在船内查看是另一回事。这不是叙事设计,而是纯粹的界面失误。想在遗迹深处确认刚才读到的碎片说了什么,只能走回飞船,或等循环结束。如果知识是这个游戏唯一的资源,查阅知识的成本就应该为零。我找不到为这个设计辩护的逻辑。一个手持日志就能解决的问题——而这个谱系里后来的作品,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这么做的。

检验 3 — 痛苦的操作与未告知的恐怖

对飞船操作的批评,一半是误解,一半是正当的。误解的一半:这艘船有自动驾驶,锁定标记后星际移动几乎自动化,还有着陆相机。许多『手动降落是苦行』的差评写于发现这些辅助之前。正当的一半:游戏几乎不告诉你这些辅助的存在,这本身就是设计失败。以『不解释』为美学的游戏,必须承担因不解释而失去的玩家。

恐怖的问题更简单,也更严重。Dark Bramble 是货真价实的恐怖,鮟鱇鱼是货真价实的 jump scare。商店页面谈论『谜团』与『探索』,对恐惧只字不提。氛围上的不安可以留在潜台词里;黑暗中伴随尖啸扑来的巨颚不行。不耐恐怖的购买者感到被骗,这不是承受力问题,而是信息披露问题。在所有差评主张中,这是我觉得最难反驳的一条。

我同意的地方

我在三点上同意差评。第一,终盘的执行段落背叛了知识型原则。那十分钟的重复,毁掉了游戏用二十小时建立的信任——『你学到的永远不会白费』——而且毁在结局之前这个最糟的位置。第二,日志的查阅限制:无可辩护的界面缺陷。第三,恐怖要素的不披露。若 Dark Bramble 可以完全回避也罢,但它是通往故事核心的必经之路,购买者有权事先知道。

而这三点恰好勾勒出 Komugi 评测的盲区。那篇评测作为对知识型结构的论述近乎完美,但它写在『你能爱上这个结构』的前提之内。在抵达结构之前就脱落的人——因操作、因时间压力、因鮟鱇鱼——在 9.5 这个数字里是看不见的。Steam 那几个百分点的差评,正是这些看不见的人的名册。

我要反驳的地方

但对声量最大的批评——『故事零散、全是文本、无聊』——我要反驳。Outer Wilds 的故事是碎片,因为考古学就是碎片。对一个以发掘灭亡文明为主题的游戏来说,整齐的带字幕过场动画才是真正的谎言。没有配音也一样:Nomai 已经死了,他们的声音没有留存,这不是预算不足,而是设定的核心。『记不住谁是谁』是跳读墙上文本的自白,不是文本不存在的证据。

对『22 分钟循环本身就是痛苦』,我也要部分反驳。等待与重试的成本确实存在——见检验 1。但『有截止时间就无法享受探索』的主张,忽略了这个截止时间是表面的。循环永远会再来,失去的从来不是时间,只是这一圈里你所在的位置。被追赶的感觉在前三小时内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还剩五分钟,去隔壁星球看一眼吧』。许多差评附带的游戏时长,说明了有多少是在抵达那一刻之前写下的。

信息来源

本文中的差评主张,重构自 Outer Wilds Steam 评测页(不推荐·英语)约十条评论,按『最有价值』与『最新』两种排序阅读,以近期发布者为主。引号中的文字是我对多条评论共同意旨的归纳,而非任何单条评论的逐字翻译。

游戏时长的分布值得一提。我读到的差评中,过半在十小时以下——中盘之前就离开的玩家。但也有 14 小时、37 小时、55 小时的差评:显然通关、甚至玩到 DLC 之后仍不认可的人。前者控诉的是入口的设计,后者控诉的是结尾的设计。两者混在一起会让论点模糊,所以本文将其分开处理。

需要说明:我并不主张那 95% 的好评是错的。赞美的理由,Komugi 的评测已经写得足够充分。本文的工作,是记录那份赞美建立在『不去看什么』之上。

结语 — 不适合谁,适合谁

给出结论。我部分同意 Steam 的差评。偏重执行的终盘、日志的查阅限制、未披露的恐怖——这三点是无可辩护的实际损害,而 Komugi 的 9.5 没有为此打折。但对核心的攻击——『故事无聊』『循环痛苦』——我不加入。那些不是缺陷,而是这部作品选择的赌注,以及赌注没有兑现的人的声音。若由我打分,是 8.5:毫无疑问的杰作,但入口与出口的摩擦太大,不该放在近乎满分的位置。

作为购买建议:不要买的人——觉得阅读文本像劳动的人,仅仅存在时间限制就感到压力的人,完全不能接受恐怖的人,习惯看攻略的人(这个游戏在你打开攻略的瞬间就死了)。应该买的人——享受『不知道』状态的人,不介意边玩边做笔记的人,以及会被『一生只能玩一次的游戏』这句话打动的人。若你属于后者,那么连同所有差评一起算上,这依然是值得购买的一部。只是,请在 Dark Bramble 的入口前想起这篇文章。你在那里感到的恐惧,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