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TRACK · 2026-05-30

Outer Wilds 的原声带 — 当音乐成为攻略道具

Andrew Prahlow

作者: Doremi · #soundtrack #music #outer-wilds #game-design #composition #sound-design

前言 — 这不是「放来听」的音乐

先把话说在前面: Outer Wilds 的音乐如果按「好曲子并列的原声带」来听,只能领会一半。Komugi 的评测谈过这部宇宙探索游戏,而 Andrew Prahlow 为它写的音乐,大半时间是不响的。盯着星空漂浮的时候,耳朵里只有风声与机械的转动声。

这不是偷懒,是设计。Prahlow 在访谈里说过: 在探索游戏里把 loop 的 BGM 一直放,音乐会变成「壁纸」、失去意义。所以他让音乐跟着玩家的探索感走。曲子立起来的瞬间,就是「有事发生了」的信号。光是这一点,就值得作曲的人与做游戏的人带回去。

不让它响的设计 — 把沉默给思考,把声响给发现

解谜与这种探索游戏里,大半时间是脑中在搓假设的「沉默时间」。Outer Wilds 的音乐,故意不靠拢那段时间。取而代之的是: 到达一个新地点、注意到一件被藏起来的事,会插入一段短小的 cue。节奏比走路稍慢,大概 90 BPM 上下的体温。

从作曲的角度换言之,就是不去让「正在想的时间」热闹起来。如果一直铺紧张的持续音,玩家的思考会被音乐催促,「想通了」的那一刻会被音乐盖过。Prahlow 做的恰好相反: 把沉默分配给思考,把声响只作为奖励放在发现的瞬间。沉默不是余白,而是让下一个音生效的准备。

把曲子按地点分配也起作用。Timber Hearth 朴素的班卓琴、Dark Bramble 回荡着的不安歌声。一听到音色就知道自己在哪。音乐承担了一部分小地图的角色。

声音成为道具 — Signalscope 与散落的独奏

这是本作中最有意思的一点。同行的宇航员散落在太阳系各处,各自用一种乐器独奏着同一旋律的片段。玩家用 Signalscope 这台接收机,凭借这些「声音的信号」去找到他们。也就是说音乐既是听感的对象,也是探索的道具本身。

片段散乱地响着,但在行星排成特定排列的时刻把 Signalscope 对过去,所有人的乐器就叠成一个合奏(成就「Harmonic Convergence」)。声音既是信息,也是方向,也是奖励。BGM、效果音、UI 之间的边界,本作有意地化掉。

对做游戏的人,带回去的就是这条: 把音乐从「事后铺的层」改成「承载信息的层」从一开始就这样设计,玩家会开始用耳朵解游戏。Outer Wilds 一旦把音乐静音,就会变难。这并非因为音乐本身强,而是因为它被编织进了系统里。

解题节奏与曲子结构 — 最后的和弦,从一开始就响着

Outer Wilds 不增加工具。增加的只有知识。22 分钟后太阳爆炸,世界又回到清晨的篝火。能带过去的只有脑里的「我看懂了」。玩家在同样的 22 分钟里反复弹奏,把理解的音符增多。

音乐的结构与之精准对应。终盘,散落的独奏汇成一个合奏的「Travelers」,其实派生自游戏开头篝火主题(Main Title);而 Prahlow 录这条主旋律,是 2012–13 年,即开发非常早的阶段。也就是说: 最后大家凑齐的和弦,从最初那把班卓琴里就已经被叠好。把知识聚成一束「原来如此」的解开时刻,与碎片成长为一段合奏的时刻,形状相同。

两种文明的音色可以叠置,这也是设计。住民(Hearthian)用民谣乐器奏起朴素的篝火旋律,先住民(Nomai)负责「像在宇宙中被撕开的钢琴」般的纹理,二者主题彼此可叠。玩家不断挖掘先住民遗迹的故事本身,正在被配器讲述。顺便说一句,那些广阔的持续音,大多不是合成器,而是通过大量踏板渲化过的吉他。终末的巨大 pad,把 80 年代后半到当代的游戏音乐合成音(连 NES 模拟音源都有)熔成一体,上面只放最低限度的旋律。它不是用压迫感把人弄哭,而是用音色的历史把人安抚。

再有一点。回合结束的提示是像快表那样轻打的极简 cue,既催促又出乎意料地像「请进入下一轮」的邀请。失败与重复的瞬间放什么音,会改变玩家对「重来」意义的感受。这与 Undo 的伦理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