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百成就，究竟是为谁而跑的完赛？——完美主义与游戏的哲学

结局已经看过，可那个93%还在

深夜，端着威士忌打开《空洞骑士》(Team Cherry，2017)的存档。屏幕角落写着「93%」。故事早已结束，结局也看过了。可偏偏这个数字消不掉。

还差几个护符。大概藏在哪面墙后头。回去捡起来，数字就补满了。可是回去捡的那个我，还算在玩吗？还是只是在收拾？

今晚我把这个「还差一个」带进图纸本的空白处。面对面坐下的是：写下「玩游戏就是自愿去跨越不必要的障碍」的伯纳德·苏茨，和把行动分成两类的亚里士多德。当然，这不是他们真实说过的话，而是我从各自的著作推想出来的、脑子里的虚拟对话。

《空洞骑士》(Team Cherry，2017)。取自其 Steam 商店页面的截图

在图纸本的空白处，两人开始清点「100%」

苏茨。有什么好烦恼的。我在《蚱蜢：游戏、生命与乌托邦》里写过，玩游戏就是自愿去尝试跨越不必要的障碍。成就恰恰就是不必要的。不拿，故事照样结束，谁也不会为难。特意去拿本来可以不拿的东西——这正是游戏的定义本身。把进度填到100%的人，玩得最深。

亚里士多德。且慢。你只看见他「在做什么」。我在《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十卷划的界线不在那里。有一种像盖房子那样的运动，只有结束了才算完成；另有一种像观看、像享受那样的活动，在其中的任何一刻都不缺什么。后者我称之为「隐得来希之现实活动」（energeia）。游戏本该属于后者。

亚里士多德。然而屏幕角落的那个数字，把游戏变成了前者。93%的夜晚成了「尚未完成的夜晚」。而在填满的那一刻，快乐就无处可去了。他捡起最后一个之后来的，不是满足，而是无所事事。

苏茨。你是说，一个显示就能改变态度。可选择的人是他自己，没有谁在强迫他。

亚里士多德。选择的是他，没错。但排列的不是他。散落各处时，那些是岔路。一旦被排成一列、编上号，它们就成了清单——而清单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划掉。顺带一提，我也是在同一卷里写下「幸福不在游戏之中，游戏是为了休息」的人。既然由我来说，你就听着：把休息变成作业的显示，不是游戏的朋友。

苏茨。有一点我让步。我区分过游戏者、只是照规则走的人、作弊者和扫兴者。如果他追100%只是为了展示、只是为了了结，那他已经不再享受那个不必要的障碍了。变成必要的障碍，就不是障碍，而是工作。不过——那不是显示的罪过，是他态度的问题。

带走的一句——别把满分设成100

我发现了一件事。《空洞骑士》的达成度并不止步于100%。把追加内容算进去，满分是112%。首领、护符、装备、追加试炼，一路加下去，就越过了100。

也就是说，在这款游戏里「100%」根本不是满分。它只是中途出现过一次的整数而已。这么一想确实如此：把我们拽回去的，也许不是内容，而是那个整齐的数字。

作为作者带走的只有一行——要显示达成率，就别把满分设成100。或者把「已找到的数量」和「全部数量」分成两栏，不做除法。同样的信息，一旦变成百分比，就凭空生出了「剩余」。

《空洞骑士》(Team Cherry，2017)。取自其 Steam 商店页面的截图

我站得偏苏茨半步。自己主动去捡那些不必要的东西的时间，我不想否定。只是在设计桌上真正有效的，我认为是亚里士多德那一边。态度无法设计，显示却可以设计。所以我会显示达成率——但不会把100当成满分。

想问问你。回头去捡最后一个的时候，在那儿的是你，还是那份清单？还有——如果这款游戏根本不显示达成率，你还会回去捡吗？请在评论里告诉我。下一篇碎片是「为什么我们会对NPC心生愧疚——面向虚构的伦理」。屏幕里明明谁也没受伤，人为什么会想道歉？我会再请两位面对面坐下。

参考文献：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下)》(渡辺邦夫、立花幸司 译，光文社古典新訳文庫。第十卷中关于「结束才算完成的运动」与「任何一刻都不缺什么的活动」之区分、快乐使活动完成、以及幸福不在游戏之中、游戏是为了休息的论述)／伯纳德·苏茨《蚱蜢：游戏、生命与乌托邦》(川谷茂樹、山田貴裕 译，ナカニシヤ出版。游戏＝自愿去跨越不必要障碍的尝试，以及游戏者／只是照规则走的人／作弊者／扫兴者的区分)。对照的游戏是 Hollow Knight(Team Cherry，2017。含追加内容的达成度上限为112%)。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下)》(渡辺邦夫、立花幸司 译，光文社古典新訳文庫)伯纳德·苏茨《蚱蜢：游戏、生命与乌托邦》(川谷茂樹、山田貴裕 译，ナカニシヤ出版)※封面图片为Amazon联盟链接。作为亚马逊联盟成员，Puzzlebyrinth可从符合条件的购买中获得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