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 Barlow 的哲学——抛弃容器，在观众脑中上演故事

简介

Sam Barlow 是一位英国游戏设计师，将真人影像（FMV）与"检索"行为置于故事核心。2015年的《Her Story》——通过关键词检索警察讯问影像、从一名女性的陈述中还原案件——令他广为人知。本站另有对其后续作品《Telling Lies》与《IMMORTALITY》的评测，可供参照。

他在 2023 年的 GDC 演讲中，将自己的方法论浓缩为一句话："抛弃容器（Throw away the container）"（Game Developer, 2023-03-23）。本文仅凭他的公开发言，解读这一创作者的思想。

经历——从文字冒险，经沉默之丘，到独立

Barlow 自述少年时代在 Amstrad CPC 上摆弄 BASIC 和汇编，为以朋友为主角的"下流"文字冒险游戏编程。那段经历让他尝到了"与玩家某种对抗性关系（a somewhat adversarial relationship with the player）"的趣味，并将玩家纳入不一定"好玩"的程序中作为同谋。

以游戏为职业近乎偶然。向英国各家公司投简历，被 Climax 录用，参与了《Serious Sam》的制作，后来成为《寂静岭》系列的编剧。代表作是以运动为核心的叙事恐怖作品《寂静岭：破碎的记忆》（2009）（Game Developer, 2016-02-17）。

2014年，他决定独立。"我想再次感受制作那类游戏的兴奋感，而传统发行商似乎不太可能允许这一点"——《Her Story》由此诞生（同上）。

哲学——抛弃容器，驱动想象力

贯穿多个发言最为一致的，是"抛弃20世纪媒体容器"的主张。电影和电视是在广告间隔、胶卷运输等制约下被赋予形式的。游戏可以抛弃那个容器——"游戏真正的机会在于扔掉这些容器"（GDC 2023，同上）。

抛弃容器后倚靠的，是玩家的想象力。GDC 2016 的演讲以"玩家的大脑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游戏引擎"为主旨（GDC Vault）。他的设计是为这台引擎提供输入，而非替它运算。

他还讲到，推进项目时会对主题、情感、隐喻三点进行"理智检查"。"只要这三点到位，这就会是一款好游戏，就是这个道理"（GDC 2023，同上）。

执着——真实表演、可检索结构、每次解构一种形式

反复出现的第一个执着是真实演员的表演。"我非常喜欢在 AAA 现场与演员合作……我没有百万美元的动作捕捉预算。但这里有一个不仅仅是捕捉表演、而是围绕表演构建体验的想法"（Game Developer, 2016）。

第二个是通过检索·探索构建的非线性结构。《Her Story》的核心诞生于这样一个瞬间："我正在考虑以警察讯问为题材，某时潜意识吐出了答案——影像 + 数据库检索"（同上）。

第三个是将探索的"动词"应用于故事本身，以及大胆的减法。"在《Her Story》中，我明确给自己设定了制作一个没有模拟的游戏的挑战——没有状态变化，也没有结构追踪"（GDC 2023）。

失败与克服——花费三年的被取消项目

他最坦率讲述的失败，是被取消的《Legacy of Kain》系列项目。他在 GDC 2023 中回顾，那是"花费三年时间、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最大的失败"（GDC 2023，同上）。

克服方式很有他的风格。他将那份痛苦转化为下一部作品的燃料。他说，《IMMORTALITY》的情感核心变成了"与制作完美故事的不可能性博斗"，如果叙事是人类无法抗拒的冲动，那么描绘它最有趣的方式就是通过"一个失败的例子"（同上）。被取消项目后的痛苦，经过升华，成为下一部作品的主题本身。

还有一个更早的失败——或者说是诱惑。他坦言，构思《Her Story》时，"我不得不与想要制作一款独立版《寂静岭：破碎的记忆》的冲动持续博斗。那感觉是一种妥协"（Game Developer, 2016，同上）。

设计上的两难——放弃控制、对抗与信任、商业性与作者性

他所面临的最大两难是"放弃控制"。如果检索顺序自由，就无法保证玩家到达令人满意的路径。他的答案是通过设计消除风险。"我知道我必须在故事中设计一定的层次和多个背景·视角"——此外"在简单的层面上，我计算了让剧本良好平衡的数字。视频……"（GDC 2016，同上）。

第二是玩家关系的葛藤。少年时代的他喜欢"某种对抗性关系"，尝到了将玩家引为共谋进行不一定"好玩"的程序的滋味。成年后他向"不要给玩家制造障碍，要提供信息"靠拢（GDC 2016，同上），但从根本上来说，他是一位欣赏"观察的快感"多于"解决的快感"的作者。

第三是商业性与作者性的并存。他用出人意料的即物性来为实验性企划正名。《IMMORTALITY》的最初设计文件中，除了编辑机穆维奥拉（Moviola）之外，还画着皮卡丘。"说到底我们是在制作宝可梦随乐拍……人们喜欢宝可梦随乐拍。所以这能成立"（GDC 2023，同上）。

影响来源——本人承认的

他明确列举的来源之一是互动小说的传统。大学时代接触了 Inform 和 TADS 的同人圈子，将自作《Aisle》作为"以现实世界为舞台的非线性故事游戏"发表。Barlow 本人在这部作品后注明"（请注意与后来《Her Story》的连续性）"（Game Developer, 2016，同上）。

另一个是 AAA 时代寂静岭的工作与对真实表演的执着。他说与演员共同创作的故事是"叙事的关键"，不想放弃这一点成为采用 FMV 的动机（同上）。

他还承认了一个意外的影响来源。支撑《IMMORTALITY》构想的是《宝可梦随乐拍》——前后滚动胶卷、仔细凝视的游玩快感（GDC 2023，同上）。

Kizuki 的读法——不信任"互动"的故事作家

以下是我 Kizuki 的解读。我将 Barlow 读作一位半信半疑"互动叙事"中〈互动〉一侧的故事作家。他抛弃的不只是容器。他同样抛弃了分支、状态变化和结构追踪。留下的，是整理碎片的玩家之脑这唯一的游戏引擎。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并非不信任游戏——而是对"游戏必须模拟"这一假设不信任。

这样读来，对抗与信任的两难、商业性与作者性的两难也汇为一线。少年时代将朋友引为共谋的"对抗性关系"，与将检索顺序委托给玩家的"信任"，都不过是〈让观众的大脑运转〉的不同手段。就连宝可梦随乐拍这一护身符，也是将前卫翻译为观众已知之物的装置。Barlow 在交出控制权的同时，始终未曾交出对"脑中上演的故事"的掌控。

结语——从哪里开始接触

理解 Barlow 的入口，首先是《Her Story》纯度最高。以检索这一单一动词解体故事、他方法论的原型就在这里。从这里进入《IMMORTALITY》，可以看到同样的思想延伸至对电影媒体的解体。本站的《IMMORTALITY》评测也可参照。

相关创作者方面，从将推理与观察浓缩为一个动词的设计这一角度，推荐与本站所考察的Lucas Pope（《Return of the Obra Dinn》）并读。

参考文献

本文引用·参照的一次资料：

・《Road to the IGF: Sam Barlow's Her Story》Game Developer（原 Gamasutra），2016年2月17日（Alex Wawro 访谈）— gamedeveloper.com

・《Sam Barlow breaks down the "pillars of interactivity" behind Immortality》Game Developer，2023年3月23日（GDC 2023 演讲报告，Chris Kerr）— gamedeveloper.com

・《Uses This / Sam Barlow》2016年2月11日（本人访谈）— usesthis.com

・GDC 2016 演讲《Making "Her Story" — Telling a Story Using The Player's Imagination》（本人演讲）— gdcvaul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