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chinarium 的原声 — 在生锈的世界里,让 loop 永不发腻的算术

前言 — 被丢进垃圾场的声音

游戏从小机器人被丢上废料山开始。第一首《The Bottom》里到达耳朵的,是让人想起爪哇锣的金属旋律、钢弦生硬的拨奏,以及底下轮廓已经碎掉的 pad。节奏嘛,大概慢到让人放弃数拍。锈味比节拍先到。在这部 Komugi 评测过 的零台词手绘冒险里,音乐代替语言,搬运着世界的温度。

作曲者是 Tomáš Dvořák,以 Floex 名义活动的布拉格单簧管演奏家,从 Samorost 2 起就与 Amanita Design 合作。Machinarium 的声音里住着两位房客: 钢琴、单簧管、弦乐的原声体温,以及向朋友借来的 Roland SH-01——一台音准不稳、声音很脏的模拟合成器。它与这款「机器像生物一样活着」的手绘画面,在音色调色盘上恰好构成相似形。

loop 的算术 — 重复次数与旋律的具体度成反比

Dvořák 在访谈里说,Samorost 时代他做的全是最长一分钟左右的短 loop,并在那里悟出一条定律: 短 loop 必须抽象。过于具体的旋律,听到第十遍就会变得无聊,或者刺耳。点击式冒险,是玩家在同一个画面前抱臂站上好几分钟的类型。也就是说,曲子会循环多少遍,作者根本无法预测。这种「重复次数的不确定」,我认为正是解谜游戏音乐背负的固有条件。

在 Machinarium 里,他向这条定律的极限发起挑战。照他本人的说法,原声里最难的工作之一是《Mr. Handagote》——在一场拔河中寻找平衡点: 旋律化到单独听也享受,抽象到循环再多遍也不腻。请去听听看。明明感觉能用口哨跟上,却总是抓不住。旋律像握在手心、不断细微变形的沙。这不是偶然,这是配比的设计。

会唱歌的机器人,梦境混音 — 机制与音乐的隐藏连线

在《Clockwise Operetta》里,机器人开口唱歌。但那不是录下来的人声: Dvořák 在访谈中透露,他把编造的歌词喂给一台老式 Apple 语音合成器让它唱,再在上面搭起钢琴与单簧管。背景里时钟一直在走。在这座没有台词的机器人之城,唯一出现「声音」的瞬间,竟是语音合成唱的小歌剧——这份反讽既是对古典轻歌剧的小小揶揄,也回答了「歌」对这个世界的居民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个我更喜欢的机关。在隔壁的房间,同一首曲子会以 Spectral Blurring 效果处理过的朦胧姿态流淌——借作曲者自己的话,像「在梦里、或在记忆里听到的音乐」。跨过门槛一步,刚才听到的曲子就向记忆一侧渗去——地点与地点被编曲缝在一起。而因「太开朗」被毙掉的《Gameboy Tune》,则作为游戏里调收音机才能听到的歌活了下来。把废稿变成世界内部的声音,不愧是废材之街的回收术。

这张原声还有一道同名同姓的影子。Amanita 还有另一位 Tomáš Dvořák,负责音效的声音设计师。Floex 说,他借用了对方采集的金属采样作为音乐素材。也就是说,音效与音乐,字面意义上铸自同一堆废铁。世界的声音听起来连成一片,正因为脚下共享着同一块地基。

与解谜的类比 — 一间房一份思考,一间房一首曲

解冒险谜题的节奏不是直线,而是回游。扫视画面,试用道具,卡住,再扫视。正如 Baba Is You 的试错配碎步的 chiptune、Stephen's Sausage Roll 的长考配沉默,Machinarium 的回游,配的是「原地摇晃、不向前走的曲子」。按我的耳测,大概 BPM 60 到 90——步行的速度。音乐不催促故事,它像空气一样悬在房间里,等玩家的思考转一圈回来。

而在这款思考以房间为单位切分的游戏里,音乐也按场景切换。Dvořák 说他基本为每个场景写不同的曲子,不做偷懒的复用。谜题的语境一变,声音的语境也跟着变。对玩家来说,这像一个无意识的存档点: 新曲响起的瞬间,脑内的工作台被擦拭一新。我想起翻唱片换到 B 面时,那几秒钟的仪式。

值得一听的曲目

整张原声可在 Floex 本人的 Bandcamp 试听。先从 Machinarium Soundtrack (Floex 官方 Bandcamp) ↗ 把《The Bottom》起从头听到尾——你会按游戏开场的顺序,降落到那个生锈的世界。收录五首未入正篇曲目的 Bonus EP ↗ 免费下载。

只挑一首的话,是《The Castle》。听起来是拨弦古钢琴加弦乐——实际上,据作曲者自述,只是五六轨 MIDI,用效果器做旧成老唱片的质感。前半工整的拨奏,到后半碎成颗粒、坍塌进氛围声——同一段旋律的「清醒的脸」与「做梦的脸」。在 YouTube 上,可经 Floex 官方艺人页 ↗ 找到官方音源。

结语 — 要偷就偷「配比」与「做旧」

如果我来写曲子,我会偷这两样。其一,loop 的算术: 先估算曲子会被重复多少遍,再由次数倒推旋律的具体度——若次数无法预测,就把旋律先碾碎成沙。其二,做旧的手法: 像《The Castle》那样,用效果器让干净的 MIDI 编曲经年老化,变成「一份旧的记录」。只要在音色上刻出年轮,MIDI 就成了记忆。

重听的话,选下雨天的窗边,以黑咖啡变温的速度。如果说生成式氛围的 COCOON 是「一直响」的解、Outer Wilds 是「不让它响」的解,那 Machinarium 就是「循环也不生锈」的解。在 loop 这一最古老的形式里,居然还剩这么多设计的余地。接下来,我想边听同为 Floex 的 Samorost 3,边想这件事的后续。

参考链接

・Floex 官方 Bandcamp: Machinarium Soundtrack

・floex.cz: Machinarium Soundtrack (作品目录)

・Game Developer: 访谈 — Floex 与 Machinarium 的音乐 (2009)

・Floex — YouTube 官方艺人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