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ifold Garden

第一印象

游戏一启动,我就站在一面盖住半屏的白墙前。没有说明,没有箭头,脚下是方格状的白色瓷砖,远处可以看见另一种颜色的面。走近那面墙,按一个键,重力的方向就变了。原本是地板的变成墙,原本是墙的变成地板。玩家就这样能直接走上去。仅此而已。

William Chyr Studio 的本作在 2020 年 10 月 20 日于 Steam 发行。第一人称谜题,实际通关时长 5–8 小时,没有章节,没有菜单。只是不断走、穿门、再走。可走 10 分钟后,我就会意识到此刻仰头看到的「天空」,正是刚才脚下的地板——世界以无限嵌套的结构回环,落下去之后又回到同一片景色。

它会把我带到一个接近「第一次看到 M.C. Escher 版画」的地方。不同的是,这里可以走。不是观赏,而是身体经验地处理不可能的建筑——这就是本作的出发点。

机制的语言化

动词只有三个: 走、改变重力、搬立方体。仅靠这点词汇,撑起了整部作品。Manifold Garden 的本体可以浓缩成一句话: 「靠近一面墙按一下键,那面墙就变成新的地板」。仅此就足以处理六向重力。立方体按颜色绑定重力,蓝色立方体固定在蓝色面上。我切换到蓝色重力,所有蓝色立方体就一起落向新的地板。

另一条主轴是「无限循环」。落下时,同一片风景会从视野上方回来。不走桥也能跳下山谷在对岸落地——这不是单纯演出,而是被写进了解答里。有些场景明明能绕路,故意往下跳反而是更短的解。「无路时就改变重力」「无可改变之处时就跳下去」,两段式语法已然形成。

改变重力没有失败状态,连 Undo 都不需要,切到别的面就等于即时重置。这与 COCOON 的「不会失败的设计」属于同一哲学——把玩家的注意力固定在「思考」上的环境设计。搬立方体的手感也非常直,输入与结果之间不会抖。

这款游戏的魅力

风景的引力压倒一切。白调建筑被一面一面贴上单色。没有天空,远处只看得见别的地板与墙。每走一步视野就重新组合,自己究竟朝哪个方向站着也会模糊起来。在普通游戏里这是事故,而在本作里这种暧昧本身就是快乐。设计者把视觉的混乱放在了游戏的中央。

William Chyr 原本是建筑与装置作家,早期生涯做过巨型气体雕塑。那份背景直接流进了本作的建筑设计。柱子的比例、梁的影子、开口的节奏,不是按游戏的「易看」来组,而是按建筑的「在场感」来组。每次站定,都会想按一下截图键。Photo Mode 是标配,这就是作者自觉视觉强度的证据。

BGM 由 David Kanaga 制作,根据玩家的位置与重力状态静静地变化。不是激烈的配乐,而是作为空间的温度在响。如果说 The Witness 把岛屿的静寂写成了声音,Manifold Garden 则是把无限建筑的余响化作声音。两者是朝两个方向各自走到底的姐妹作。

设计的工夫

学习曲线安排得周到。最初 30 分钟只教重力切换;接下来 30 分钟才让你拿立方体、见识颜色重力;再往后,「把下落本身纳入解答」这个想法被悄悄地引入。每一处概念台阶都很小,新概念出现之前,一定有一间「只考这个概念」的房间。和 Patrick's Parabox 的「先引入一次,再应用多次,再翻篇」的节奏血缘相同。

另一处令我佩服的,是世界本身就是教程。完全没有文字。但建筑的对称性、面的颜色、立方体的摆位都在视觉地告诉玩家「下一步该试什么」。要靠提高观察分辨率才能前进,这一点与 Return of the Obra Dinn 相似——但本作要求的不是推理,而是身体反射。视野与朝向本身就是思考。

中盘以后,出现了所谓「辐射式」的小房间群——可以按任意顺序解开。卡住时可以换一间。不是闭合的线性结构,而是开放的格子状推进。容许把一道难题悬置在那里,让 5–8 小时的体验始终保持轻盈。

难度的手感

难度我打的是「标准」。Steam 标签里有 Difficult,终盘的立方体谜题也确实有嚼头,但还到不了 Bonfire Peaks 或 The Witness 那种「卡住时长」。本作的难度不来自思维量,而来自空间认知的分辨率。需要换视角的勇气,以及换完之后信任那片景色的从容。

卡住时原因总是同一个: 漏掉了一个重力选项;或者搞混了立方体的颜色。盘面信息全在眼前,组合是有限的。有些场景甚至能穷举,但与其穷举,不如转一下视角看一眼建筑全景——那是更快的路。这是一款提高观察分辨率的游戏。

中盘有一刻会袭来一阵强烈的疲劳。频繁切换重力,上下不断翻转,有些玩家会出现接近 3D 晕动的感觉。我自己撑下来了,但首次游玩时每小时小休一次更安全。FOV 与晕动缓解选项做得很细致。

结论

七小时的体验被收束在一个问句里: 「此刻我朝着哪边」。所有的面、所有的立方体、所有的下落,都在用不同角度反问这件事。把「重力」这个我们最熟悉、最难撼动的所与,作为可变变量来处理之后,世界看起来的样子本身就成了谜题的中心。

作为创作者,我从这里带走两样。一是「让建筑代替说明」这条纪律——只靠颜色、形状、比例就能告诉玩家下一步;二是「让环境成为思考的工具」这个想法。在 Manifold Garden 里思考,字面意义上就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换视角。下一部我自己的作品,我也想试一试不把思考与身体分开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