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rick Traynor 的设计哲学——将设计视为发现而非发明

简介

Patrick Traynor 是来自美国南加州的独立游戏开发者，几乎独自完成了《Patrick's Parabox》的程序、游戏设计、谜题、美术和音效——这是一款以递归（recursion）为主题的推箱子类谜题游戏，箱中有箱，箱中又有另一个世界。该作于 2022 年 3 月在 Steam 发布，获得 IndieCafe 2019 开发者选择奖和独立游戏节 2020 卓越设计奖（Game Developer, 2023）。在日本，这部作品以「递归谜题」「箱中箱」为人所知，但深入探究作者本人设计思想的解读并不多见。

我（Kizuki）被这个人吸引，是因为他将自己的工作称为「发现」而非「发明」。读过他的多篇访谈，他反复将递归这一数学系统称为「宇宙角落里的真实」，将自己定位为只是将其挖掘出来展示给众人的人。本文并不攻略游戏，而是以本人的发言为引，考察设计者 Patrick Traynor 本身——他的哲学、执着、失败与突破、困境以及影响来源。

经历——从 IWBTG 同人游戏到偶然诞生的递归

Traynor 长期以兴趣爱好的形式制作游戏。他活跃在「I Wanna Be The Guy（IWBTG）」同人游戏制作社群，将其描述为「以精密的物理和机制为轴，制作有趣、奇特、粗糙游戏的地方」，并在其中组织合作与比赛（Game Developer, 2020）。2014 年，他的自制谜题《Clockwork Cat》在 Ludum Dare 27 中获得第二名。《Patrick's Parabox》是他的第一部商业作品。

Parabox 的核心诞生于偶然。在 UC San Diego 的学生游戏开发社团中，他试做了一个带有潜行要素的推箱子变体——「其中一名玩家可以缩小进入墙壁或箱子」的双人协作机制，但他回忆道「不知是失去了兴趣，还是被什么分散了注意力」。约四年后，他为了在社团聚会上展示而重新动手，「想到如果能支持不只两层，而是三层、四层、任意层，会是一个有趣的编程挑战」，这便是起点（Game Developer, 2020）。

转机有两个。某天夜晚，他想到「玩家可以通过缩放来往返于各层之间」这一突破；社团里的朋友又向他展示了 juner 制作的《Sokosoko》——一部带有「箱子包含自身」递归概念的作品——他明确表示自己实现了其变体（Game Developer, 2020）。就这样，核心确立，2022 年 3 月游戏正式在 Steam 发布（Steam）。

哲学——纯粹探索宇宙的某个角落，并将喜悦传递给他人

贯穿多篇访谈最为一致的，是他对「谜题游戏是纯粹、数学性地探索宇宙某个小角落的事业」的确信。他列举《Stephen's Sausage Roll》《The Witness》《Snakebird》《Baba Is You》，说玩这些游戏会感到「敬畏，以及触及宇宙真实一角的感觉」（Game Developer, 2020）。他表示 Parabox 的目标也是「展示系统及其全部精妙之处，并将探索过程中自己所获得的发现与喜悦传递给他人」（同上）。

另一根支柱是「可接触性（approachability）」。他坦率地谈论自己的偏好：「我喜欢简单流畅的谜题，同时又有有趣的想法。我有时会被难谜题弹回来」（Game Developer, 2023）。因此他的设计原则是「在保留有趣想法和核心要点的前提下，制作尽可能简单的版本——以强烈的印象展示并教授它」（同上）。在 GDC 2024 的演讲中，他也以「以系统为中心（system-centric）」的设计为主题，强调通过降低难度拓展可游玩群体（GDC 2024 演讲）。

这里我的阅读习惯又出来了。2020 年的他首先以「我的主要技能是编程」来定义自己为程序员（Game Developer, 2020）；而到 2023–2024 年，他已能流畅地言语化规则决定原则和谜题教学方式，以「谜题设计师」的身份进行表述。这并不矛盾。我的解读是：从程序员到设计师，他自我定位的重心悄悄发生了移动。

执着——自然的运作方式、一关一概念、毫不留情的精简

反复出现的第一个执着是「系统自然地运作」。谈到如何决定规则时，他列举了四项原则：(1) 优先系统的自然、有机的运作方式，避免任意选择和人工简化；(2) 选择能产生更有趣谜题的运作方式；(3) 选择直觉性强、易于记忆和思考的运作方式；(4) 实现难度也是判断依据之一（Game Developer, 2023）。

第二个是「一个新概念对应一道谜题」的密度。他评价《Stephen's Sausage Roll》「几乎每道谜题都引入某种新概念，没有无聊的重复」（Game Developer, 2020），在 GDC 演讲中，他谈到了准备「展示关卡（show level）」——解法唯一、突出机制的关卡——使玩家能够单独学习每个机制，也能学习组合方式（GDC 2024 演讲）。

第三个是彻底的精简。他表示「我对谜题的重复相当无情。有时大量添加，有时大量删除」，并引用了自己喜欢的一句话：「完美不是当没有什么可以再添加的时候，而是当没有什么可以再删除的时候才实现」（Game Developer, 2023）。

失败与突破——过陡的曲线、噩梦般的动画、不自然的规则

第一个绊脚石是难度曲线。他表示，初期朋友试玩时「导入谜题太少，难度曲线过陡，人们在复杂的递归概念面前迷路了」。他反复进行游玩测试，在卡关之处加入巩固概念的关卡或从另一角度重新展示的关卡，有时将关卡设为可选或直接删除，逐渐磨平了流程（Game Developer, 2020）。

第二个是那流畅的缩放动画。最初 Twitch 观众提出这个建议时，他以「实现难度太高」为由拒绝了。但动手之后，「简直是噩梦」——深度排序、变换的累积、与递归机制交互的各种边界情况堆积如山。即便如此，他还是完成了，回头看时认为这成为了「帮助理解核心系统、增加对作品喜爱的」要素（Game Developer, 2020）。

规则的重新制定也毫不讳言。进入箱子时的判定，初期实现是从中心向外依次检查入口边所有格子，但他意识到这是「不自然、难以处理的规则」，改成了现在的「仅检查中心」。他也表示「确实还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留了下来，但遇到的机会很少，基本上和解了」（Game Developer, 2023）。

设计上的困境——易上手与理解的深度、发现者与作者

他明确作为烦恼谈及的是「可接触性与理解深度」的两立。他选择了这样的妥协：「玩家就算偶然找到解法、完全没有理解也无所谓——只要紧接着的谜题能与同一概念正面交手」。但同时他也承认：「这个方针绝非万全。实际上确实会有人准备不足，也有人通关后对某些概念仍未充分理解」（Game Developer, 2023）。

另一个是作者性的困境。他谈到将游戏分为两部分来思考：一方面是「递归箱这一宇宙中本就存在的数学系统」这一核心；另一方面是其周围的「呈现（presentation）」——视觉、声音、谜题与教学方式、边界情况的处理、对哪个领域打光。然后他说：「对于核心，我无法邀功。但对于我所投入的许多呈现工作，我感到自豪」（Game Developer, 2020）。他将自己定位为发现者而非发明者，这一点支撑着他的谦逊与执着。

对于体量，他也坦言有所踌躇：「游戏应该是它想成为的大小」，他说他遵循了这一古老准则，同时坦率地谈及两面：「也许稍微有些冗长，但反过来说，也许有空间制作更复杂的谜题」（Game Developer, 2023）。

影响来源——本人点名的作品与演讲

他本人承认的影响来源非常明确。作为设计指针影响最大的是《Stephen's Sausage Roll》（Stephen Lavelle）、《The Witness》（Jonathan Blow）、《Snakebird》、《Baba Is You》（Arvi Teikari）。他透露 Parabox 这个名字本身就受到了《Stephen's Sausage Roll》的启发（Game Developer, 2023）。

个别的借鉴也很具体：递归的核心来自 juner 的《Sokosoko》（Game Developer, 2020），「开放所有谜题」的选项则取自《Cosmic Express》（Game Developer, 2023）。关于规则制定中「优先自然运作方式」的原则，他点名表示「深受 Jon Blow 的演讲《Truth in Game Design》影响」（同上）。

更深层的背景，是他对网格类谜题本身的敬意。他分析了推箱子类谜题为何是应用的宝库：「将位置和状态离散化到格子上，让物体与其进行物理交互，这为具有丰富相互作用的谜题奠定了基础，同时也让人类直觉性地容易思考」（Game Developer, 2023）。

Kizuki 的解读——发现者的伦理

以下是超越本人发言一步的、我 Kizuki 的解读。我认为 Traynor 的核心是「发现者的伦理」。他不说自己发明了系统，而反复强调自己不过是将宇宙中本就存在的东西挖掘出来、带着大家参观。这种谦逊不只是羞涩，而是设计判断的基准本身——「优先自然运作方式」这一第一原则，正是在作者的意图面前向对象的道理俯首的姿态。

而这种姿态与他的另一面「可接触性」美妙地契合。敬畏通常是只有跨越难关的人才能获得的奖励。但他却放低门槛，将更多人带到敬畏的门口，甚至接受部分人直接越过理解。大概是因为，在优秀的发现面前，到头来人人都同样是初学者吧。Parabox 是「惊奇与易上手并不对立」这一静默的主张，而设计者的工作就是成为通往已然存在之处的好向导——这是我的整理。

结语——从哪里开始接触

了解他的入口，最好是先不依赖提示或「全开放」，亲手解开《Patrick's Parabox》最初的数十关。「一关一概念」的密度和不催促的教学方式，应该能用手而非用头去感受。

顺藤摸瓜的旅程也很丰富。本站有他点名的 Stephen Lavelle、Jonathan Blow、Arvi Teikari 的考察文章。Parabox 的设计思想，恰好站在这三者的交汇点上。读完本文后，建议前往那里。

参考文献

本文引用及参照的一次资料：

・『Road to the IGF: Patrick Traynor's Patrick's Parabox』Game Developer（原 Gamasutra），2020 年 3 月 16 日（Joel Couture 采访）— gamedeveloper.com

・『Designing the mind-bending puzzles in Patrick's Parabox』Game Developer，2023 年 1 月 18 日（John Harris 采访）— gamedeveloper.com

・GDC 2024 演讲『System-Centric Puzzle Design in "Patrick's Parabox"』（本人演讲，YouTube 官方公开）— youtube.com / GDC Vault

・本人演讲公开告知（X / @clockworkpat, 2024 年）— x.com

・《Patrick's Parabox》Steam 商店页（发布日等）— store.steampowered.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