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切换谜题的语汇 — 从 Monument Valley 到 Manifold Garden

前言

游戏的动词,有推、跳、射、放等等。但把「换视角」当作动词的谱系,从 2008 年前后开始一点点显形。玩家操作的不是「某个东西」,而是「怎么看世界」。一换视角,本来不可能连通的通路就被打通,本不该相连的建筑就咬合起来。这种设计,既不同于以提高观察分辨率为核心的 让观察成为玩法的谱系,也不同于改写规则的 元谜题的谱系,具有自己独立的文法。

Echochrome、Monument Valley、Antichamber、Manifold Garden,以及 2023 年的 Viewfinder。我想整理一下,视点切换谜题这一类别,15 年间积累了什么语汇。作为独立开发者,要从这条谱系里借文法,起码先得把过去到达过的地方搞清楚。

Echochrome — 「看得见的就是存在的」这条规则

2008 年,索尼在 PlayStation 3 与 PSP 上推出的 Echochrome,是把视点切换宣告为「动词」的第一部作品。设计的中心是一条极简的规则: 「看得见的,就是存在的」。玩家不断旋转立体的结构物,为自动行走的人偶,搭出哪怕只是从视觉上看连起来的路径。

本作了不起的地方,是规则可以用一句话讲完。把藤木淳作为研究发表的「OLE Coordinate System」交由 SCE Japan Studio 游戏化。在复杂的 3D 空间里只采用一条最小规则: 「在当前镜头视角下,线如果连得上,物理上就连得上」。这是 减法设计 的范例。

Echochrome 的极限,正在于规则太简单、不容易触发组合爆炸。玩家 10 分钟就能理解规则,之后所需要的,不是观察分辨率的积累,而是旋转操作的耐心。后来的作品都要面对「怎么补强这一点」的课题。

Monument Valley — 把视错觉转译为 affordance

2014 年,ustwo 的 Monument Valley 把「等轴投影+视错觉」这套古典语汇引入视点切换。让人直接想起 Escher《上升与下降》的楼梯,旋转之后接上别的楼梯。第一次摸到时,我感到这是一款「读画」的谜题。

Monument Valley 最让我感兴趣的设计判断,是把操作对象最小化。玩家只是移动 Ida,旋转特定对象。它没采用 元谜题的谱系 里那种「加动词」的策略,而是仅凭视点与地形的相对关系撑起所有关卡。这也是为什么一支小团队能用大约 10 个月让初代上线、且密度仍然惊人。

另一面,Monument Valley 的难度是克制的。十章平均一个半小时通关。这不是缺陷,而是把视点切换这种新动词向入门者打开的有意之选——我是这样读的。这是「让 学习曲线 平缓下来」的选择。

Antichamber — 非欧几里得空间这种另一条解

2013 年,Alexander Bruce 的 Antichamber 提出的不是视点切换,而是「视野之外世界在改写」这种另一条解。玩家一回头,走廊就消失了;明明走下了楼梯,却又回到了同一层。空间本身按非欧几里得的逻辑表现。

严格说,Antichamber 不算视点切换谜题。玩家并不操作镜头,而是由游戏侧把空间换掉。但它在这一谱系里所扮演的作用不可忽视: 玩家开始怀疑「眼前的空间是稳定的」这个前提。Echochrome 与 Monument Valley 立起来的语汇之上,Antichamber 又叠上了「不稳定」这一新的层。

Bruce 个人花了 7 年完成的这部作品,商业上是命中的,但并未在后继独立作品里直接生出模仿。非欧几里得空间的设计成本极高,组合爆炸难以控制。但接下来要谈的 Manifold Garden,正是从这里明确地继承了影响。

Manifold Garden 与 Viewfinder — 无限与「拍摄」

2019 年,William Chyr 的 Manifold Garden 把 Echochrome 的「看得见即存在」拓展到无限循环的空间。玩家落下时,会从画面上方再次出现;切换重力的方向,世界本身就旋转 90 度。可以说它把 Antichamber 的不稳定与 Echochrome 的视点规则做了统合。

另一边,2023 年的 Viewfinder(Sad Owl Studios)加入了别的动词。玩家拍下一张照片,再把照片贴回空间,照片中的画面就化为现实空间。Echochrome 中那「二维与三维一致」的概念,被翻译成了 polaroid 这种日常物。这也是视点切换谜题终于获得了「拍摄」这种新动词的时刻。

有趣的是,Manifold Garden 与 Viewfinder 都不仅以「视点切换」为动词。Manifold Garden 还有重力切换,Viewfinder 还有拍摄与旋转。保住「视点切换」这一核心,同时为了引发组合爆炸,小心翼翼地添加第二个动词——15 年积累起来的语汇之上,这条品类终于走到了「复合」的阶段,这就是证据。

共同语法与「疲劳」的设计

把以上五部作品并列起来,视点切换谜题就有了清晰的共同语法。第一,「看法」本身即状态。第二,视点操作可以连续,但判定离散。第三,只靠视点不足以触发组合爆炸,常需要副动词。

这套语法与 The Witness 那种观察谜题、Baba Is You 那种元谜题不同,是自成一体的。视点切换谜题把玩家的「认知本身」当作动词,所以长时间玩起来会让大脑酸痛。Monument Valley 把体量收在 90 分钟,我推测就是把这种疲劳算了进去。

结语

视点切换谜题这条品类 15 年里只产生了五部左右的代表作。这背后是设计成本之高。但语汇并未全部用尽。时间轴上的视点切换、声学上的视点切换、与他者视角的切换。配合不同的副动词,新体验的余地仍在。

如果让我下一次挑战这条品类,我想把视点切换与「他者的记忆」结合起来。同一间屋子用另一人的视点回放——这个想法 Return of the Obra Dinn 已经半只脚踏入。但只要把这个动词与视点切换连起来、做成可以连续操作,就还能打开尚无人到达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