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UCHEL

前言

CHUCHEL 于2018年3月7日在 Steam 开始发行，是 Amanita Design 出品的喜剧冒险游戏。设计师是刚做完 Botanicula 的 Jaromír Plachý。毛球状主角 Chuchel，和既是同伴又是麻烦制造者的 Kekel，为一颗樱桃争来争去。全共30关，几乎全程都是手绘动画，据发布信息，音乐由捷克乐队 DVA 负责。

截至2026-08-19的统计是这样的：Steam 的评价标签为「特别好评」。仅看英语评测，1,473条中85%为好评，近30天则是49条中89%。全语言范围内，约4,000条中82.7%为好评（SteamDB 快照）。媒体一侧，Metacritic 81分，OpenCritic 80分。如果只把数字排出来，这就是一部可以用「做得不错的小品」来打发过去的作品。

然而读一读评测群就会发现，好评与差评之间的分歧，并不在于品质，而在于分类。商店的宣传语写着「闯过一个个原创谜题」；而否定一方最反复出现的一句话，则是「这不是解谜游戏」。制作方所用的词，被读者拒绝了。这一次，我要以这一个词的落差为轴，来读这批评测。

CHUCHEL（Steam 商店关键美术图）

第一印象

把 helpful 排名靠前的 positive 评测排列出来，用词惊人地「身体化」：playable hug（可以玩的拥抱）、往好的方向说的 acid trip（迷幻体验）、charming、whimsical，以及一句「我笑了」。评价所指向的，不是某个机关，而是屏幕本身回馈给你的那种反应。排名第一的推荐文只有一行，写的也只是那个拥抱的比喻。

相对地，negative 一方的用词全是关于时间的：tedious（乏味）、waiting（等待）、unskippable（无法跳过），以及「点一次会触发20〜30秒的动画」。一条差评把整部作品概括为「一堆互不相连的挑战」「一串串联起来的 demo」，还写道，其中很多场面其实就是「打扮过的过场动画」。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种说法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现象。点一次触发20〜30秒动画——对肯定一方来说，这是奖赏；对否定一方来说，这是等待。设计是同一个，秒数也是同一个，不同的只是把这20秒当成了什么的代价。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个分岔点，翻译成设计的语言。

CHUCHEL（Steam 商店展示图片）

机制的语言

数一数动词，这部作品只有一个：「点击」。没有移动，没有切换持有物，也没有 Undo。按下画面上的某处，Chuchel 就会动一下，这个关卡的状况就往前推进一格。用 Puzzlebyrinth 的说法来说，动词的减法在这里被推到了极限。而减法本身，正是我在这个网站上反复肯定过的一种美德。

问题出在语法上。把动词削减到只剩一个的作品，通常会用一条强规则来补上——推过的箱子拉不回来，颜色混在一起就会变成棕色。有了规则，玩家才能推理下一步该怎么走。CHUCHEL 没有放规则，取而代之的，是给每一关配上一个专属的笑料。所以否定一方写道「每一关都是随缘乱试，根本就不是解谜」，就连打出7分的好评也留了一句保留意见：「有些部分只能靠死磕」。因为没有一套能跨越关卡通用的语法，答案就不是被推理出来的，而是被「碰上」的——不是「解开了」，而是「蒙对了」。

要不要把这称为缺陷，取决于作者想做的是什么。据说作者构想的本作，是「一部动画有趣、可以玩的卡通片」。以这个前提去读的话，点击就不是解谜的输入装置，而是逐一播放动画的最短途径。正如我在写Little Inferno时也提到过的，操作手数极少的作品，通常会把真正的主题放在手数之外。CHUCHEL 真正的主题，是「按下去之后会出现什么」。

CHUCHEL（Steam 商店展示图片）

节奏与体量

体量，是评测群里数字最一致的论点。我读到的范围内，评测者记录的时间集中在1.8〜4.7小时，中位数大约不到3小时；全共30关。否定一方写道「实际游玩大约2小时，满足感偏薄」，肯定一方则写「2小时配这个价格是合理的」。同样的2小时，一方拿来当作「不够」的证据，另一方拿来当作「价格正当」的理由。

更具体的不满，集中在过场动画无法跳过这一点上——「完全跳不过去」「太长了」。制作方的道理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动画就是奖赏，那么「跳过」按钮就是一个用来丢弃奖赏的按钮。但从观察解析度的角度来看，这个判断是有代价的。当一个已经看过一次的人，被迫再经历一次同样的20秒，那20秒就不再是奖赏，而变成了「通行费」。这也是为什么不满会在刷成就、二周目的评测里变得格外浓重。

而「学习曲线」这个词，在这部作品里几乎不起作用，因为没有能跨越关卡持续累积的技能。30关不是一段上坡路，而是30个短片横向排列在一起。那条写着「30分钟就把新鲜感耗尽了」的否定评测，恰好说中了这种「无法累积」。反过来，肯定一方写的「像单元剧一样，不被剧情束缚，这样很好」，其实也只是从另一侧看同一个结构而已。

CHUCHEL（Steam 商店展示图片）

系谱与定位

评测群里出现最多的专有名词，不是类型名，而是同一间工作室的旧作——Machinarium 与 Botanicula。肯定一方举出这两个名字，意思是「Amanita 终究还是靠得住」；否定一方举出这两个名字，意思则是「想玩 point-and-click 的成年人，去买Machinarium就好」。同一个书架，一方拿来当保证，另一方拿来当替代品。放进系谱里看，CHUCHEL 在 Amanita 的作品群中，正处在解谜比重最轻的那条分支上，和靠解法骨架撑起来的Creaks之类的作品相比，本来瞄准的目标就不一样。

专业媒体与普通玩家的比例也很有意思。分数上，Metacritic 81、OpenCritic 80，与 Steam 的82.7%大致齐平。可是 OpenCritic 的推荐率是20篇中67%——三分之一的媒体人并没有给出推荐；Steam 上的差评比例则是17%。分数看起来是一致的，一旦换成「推荐/不推荐」这种二元判断，媒体人反而分裂得更厉害。也可以这样理解：赶稿的评论者往往必须先决定「这是什么类型的游戏」，而恰恰是在这一步分类上，栽了跟头。

评测群里还有一层背景。2018年12月20日，Amanita 发表声明，将主角的体色从黑色改为橙色，回应的是「原方案的造型让人联想到种族性的戏仿形象」这一指责，据称也有若干关卡随新颜色做了调整。此后，一部分肯定评测里开始夹带辩护的语气，而不只是纯粹的作品评价。这不是设计批评的对象，但既然要以评测群为素材，我也要明确写下：这一层混在了母群体里。

CHUCHEL（Steam 商店展示图片）

参考评测

本文基于截至 2026-08-19 时 Steam 商店页面上的用户评测群写成。不直接引用评测原文，而是重新归纳其中的典型主张。

・Steam: CHUCHEL（特别好评 / Very Positive。英语评测1,473条中85%，近30天为49条中89%）

・通过 WebFetch 读完 helpful 排序 positive 前10条、negative 前8条、最新排序5条（去重后共约23条）。此外还参考了商店页面「About This Game」正文与评价标签

・SteamDB: CHUCHEL（全语言约4,000条，82.7%为好评），以及Wikipedia: Chuchel（Metacritic 81分，OpenCritic 80分／推荐率67%（20篇），2018年12月20日的体色变更，全30关的构成）

・正文中所附的图片，全部使用 Steam 商店页面实际提供的官方素材，但本次执行环境无法连接到图片 CDN，未能以肉眼确认内容，因此图片说明只保留了作品名与素材种类这类通用表记

结论

对照 Steam 的82.7%，从设计的角度，我给出7.0分。手工水准是毫无疑问的——30关分量的手绘动画，以及与之咬合的声音设计，在这个价位段属于罕见的密度。唯一需要扣分的理由，是没有一套能跨越关卡通用的语法。动词被减到了极限，但减法所空出来的位置上，却没有放进任何规则。所以「解开了」这种感觉，几乎不会回馈给玩家。

也就是说，这与其说是缺陷，不如说是射程的问题。适合的人，是想和孩子一起盯着屏幕看的人、单纯为动画本身而来的人、了解 Amanita 手法的人；不适合的，是来买「手感」的人。追溯否定评测的不满，大半并不发生在玩过之后，而是发生在购买之前的分类环节。我读到的是：商店把自家作品称作「解谜游戏」，这件事本身，或许才是本作在设计判断上犯下的最大失误。

把两个小时和全部的手绘功力，都倾注在「一颗樱桃被抢走30次」这样一个故事里——唯有这一点，穿过了评测群的好评与差评，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

CHUCHEL（Steam 商店关键美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