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IEW · 2023-05-18
Firmament
评论解读：仅靠一件工具 Adjunct 支撑的第一人称解谜
第一印象
关于 Firmament，我并非以玩家的身份，而是作为 Steam 上堆积的评论群的读者来写这篇文章。这是缔造 Myst 与 Riven 的 Cyan Worlds 的新作(2023年5月)。总评为“较好评(Mostly Positive)”，Steam 购买者881条中72%为好评(全部1,611条评论中好评1,159・差评452，2026-07-24 快照)。单看数字，看起来是温和的好评。
但一旦按“有帮助”排序，风景便骤然一变。helpful 排名靠前的几乎全是差评，而且几乎每一位都自称“玩了 Cyan 三十年”“是 Kickstarter 出资人”的资深粉丝。就连票数最多的一篇(236票)，也自称是 Cyan 信徒，却写下“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弱推荐”。在72%这一数字的背后，声音最响亮的评论正倾向于失望。
也就是说，这是一部无法用平均分衡量的作品。悄悄打星的多数派，与长篇大论诉说失望的少数派，看着同一个盘面，却给出截然相反的评语。这种温差本身就是解读的入口，而我的兴趣在于，将这个分歧点翻译成 Puzzlebyrinth 的词汇——动词、语法、观察分辨率、减法。
Firmament(Steam 商店主视觉图)
世界观
赞否双方少数达成一致的一点，是世界的外观。无论好评差评，评论都首先承认“令人屏息的景观”“压倒性的建筑”。一篇好评写道“让人想起 Myst 为何曾是一桩大事件”，即便是最刻薄的差评，也承认踏入入口 The Swan 那一瞬间的鸡皮疙瘩是真实的。海外媒体将这段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死亡地穿行蒸汽朋克 realm 的体验评为“冥想式”“平静的旅程”。
问题在于，双方阵营都同样证实这份美丽维持不了多久。差评一侧说“纵向规模巨大，但实际可走的范围却出奇狭窄”“1997年的 Riven 反而更广阔”，就连深思熟虑的好评也承认“素材复用、除谜题外可互动之物的稀少，暴露出预算的缝线”。美丽却毫无人烟——lifeless、sterile 这类词汇在差评一侧频频出现。
用 Puzzlebyrinth 的语言来说，这是一个刻意调低了观察分辨率的世界。Riven 与 Obduction 把“观察细节、记下来、在别处使用”当作世界存在的理由，而 Firmament 的世界是用来眺望的，不是用来解谜的。一位评论者的话一语中的——世界虽美，却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有手中的多功能工具和它能插入的孔洞。这份取舍究竟被视为解放还是空洞，评价便由此分裂。
Firmament(Steam 商店主视觉图)
机制的语言化
本作的动词几乎归结为一个：将名为“Adjunct”的腕带型工具插入机械的插座，转动、抬升、切换——仅此而已。没有物品栏，没有密码，没有数字体系，也没有需要记下的线索。一篇好评断言：“大概是 Cyan 史上第一款既不需要、也不会因记笔记而受益的作品”。
赞否的全部分歧都寄居于这一点。好评一方欢迎道：“聚焦单一工具，消除了找像素点的不合理，只剩下纯粹的逻辑”“这是一部现代化的冒险游戏”。差评一方则将同样的设计斥为“一味转阀门的苦力活”“该用脑子解决的部分一瞬间就明白了，真正动手去操作却拖沓又麻烦”。一篇差评的总结十分犀利——应该困难的是脑中解题的过程，而不是把它实现出来的过程。
用 Puzzlebyrinth 的词汇来说，这是彻底的动词减法。只是这次连 Cyan 传统上从未削减过的动词——“观察、比对、整合”——也一并削去，这是新意所在。The Witness 把“察觉”作为动词，与之相反，Firmament 抽走了察觉的动词，只留下操作的动词。而且多篇证言重叠指出，多项工具强化“从未被并用过”——这是一条承诺了组合爆炸却始终未引爆的学习曲线。既然少量动词的尽头没有打开组合的空间，我认为本作的减法留下的不是深度，而是摩擦。
Firmament 的成就图标“Robot Rodeo”(Steam)
故事的手感
关于故事的证言，差评一侧几乎众口一词。玩家被称为“Keeper”，由一位带法国口音、幽灵般的向导引领穿越各个 realm。但“Threshold”“The Embrace”这类大写词汇始终漂浮未获说明，而关键剧情却在终盘的独白中一口气倾泻而出，这样的不满反复出现。“过了最初5分钟后，就再无任何引人入胜的元素”“可阅读的书只有两本，而且这两本还被反复用在各处”——连具体的指摘也高度一致。
有趣的是，好评一方也并不否认这种故事的单薄。他们带着保留接受“稀薄却引人玩味”，转而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填补空白。想到 Cyan 的招牌是“书”，Myst 与 Riven 曾以填满整个世界的日志与铭文著称，“几乎无物可读”这一事实带给老玩家的失落感格外沉重。一位评论者自嘲道，一家以“书”为卖点的开发商，竟凭一座藏书两本的图书馆而“获奖”。
我认为，与其说这是叙事巧拙的问题，不如说是降低观察分辨率这一设计所必然带来的结果。既然决定不在世界中埋入线索，故事也就无法从世界中生长出来，只能依靠外挂式的旁白。削减谜题动词的选择，同样悄然削细了叙事的回路——作为设计是一贯的，但这份一贯性恰恰削弱了 Cyan 自身的长处，这是此处的一个悖论。
Firmament(Steam 商店主视觉图)
谱系与定位
几乎所有评论者都不曾单独谈论这部作品。Myst、Riven、Obduction 这条自家谱系，始终被拿来当作标尺。最常见的概括是“diet Myst(轻量版 Myst)”。好评一方将其正面解读为“Myst 已经足够多了，这是 Cyan 全新的中间地带”，差评一方则讽刺地使用它：“如果这是1992年作为 Myst 前身推出的，我倒能接受”。
这一分歧的根源在于 VR。正如一篇深思熟虑的好评所指出的，以 Adjunct 为核心的设计是“VR 优先”的，由此决定了下游的一切。不让玩家记笔记，不把线索埋入世界，都是出于对戴着头显的玩家的合理考量。差评一方则将其解读为“给 VR 技术演示强行加了个故事”，并与 Robyn Miller 音乐的缺席、官方部分承认的素材由 AI 生成所引发的不信任捆绑在一起谈论。
我想把它当作坐标而非优劣来放置。如果说 The Witness 把观察设为动词，Obduction 把世界的整合设为动词，那么 Firmament 只把“空间中的操作”设为动词——这是同一个 Cyan 谱系内，从知识整合型向身体操作型的一次转向。老玩家之所以困惑，是因为这个类型的重心在他们脚下发生了偏移。开发商对评论逐一回复、发售后持续打补丁的多则证言，也印证了这次转向是有意为之，而非事故。
Firmament(Steam 商店主视觉图)
参考的评论群
本文基于2026-07-24时点 Steam 商店页面的用户评论群写成，是对评论的解读，而非游玩体验的记述。
・Steam: Firmament(总评“较好评(Mostly Positive)”，Steam 购买者881条中72%为好评/全部1,611条评论中好评1,159・差评452。2026-07-24 快照)
・以 helpful(有帮助)排序靠前的英语评论为中心，通过 WebFetch 读完好评差评合计约20条(2023年5月至2025年3月)。排名靠前的多为差评，其中不少来自 Kickstarter 出资人与多年的 Cyan 粉丝。
・作为专业媒体的评价，参考了 PC Gamer(Dominic Tarason) 与 Metacritic。
结论
总结一下。Steam 的总评是“较好评”，Steam 购买者中72%为好评(2026-07-24 快照)。但最多人阅读的评论偏向差评这一事实说明，这并非“老少咸宜的佳作”，而是“适不适合分得极为明显的作品”。评论中提到的通关时间大致在5至13小时，通关达人则分散到20小时以上。
赞否双方几乎一致的失分点，也应如实记下。发售后不断被报告的漏洞——起重机、冰面、电梯卡死，被扶手勾住而坠落——严重到连好评都补充一句“先等补丁”。开发商甚至准备了“遇到漏洞就回退到上一存档”的功能。我从设计角度给出6.5分。之所以比72%对应的评价更苛刻一格，是因为我把以 Adjunct 为核心的动词减法，不仅削减了谜题，更削减了世界的观察分辨率与故事的回路，视为设计上的失分。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称其为失败之作。想在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死亡的冥想式第一人称世界里，仅仅漫步而不需笔记也不需密码的人——尤其是初次接触 Myst 系作品的人——确实适合这款游戏。反之，追求 Riven 或 Obduction 那种“观察并整合”快感的老玩家，恐怕会为脚下的偏移感到困惑。当赞否指向同一处时，那背后必有作者的选择。Firmament 的选择，是放手 Cyan 招牌的“书”与“观察”，转而押注 VR 时代的身体操作——若明白这份射程再踏入，这是一部美丽却孤寂的作品。
Firmament 的成就图标“Juleston's Soaring Tower”(St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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