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ts of Sennaar

第一印象

从石棺中醒来的旅人,正站在螺旋上升的高塔最底层。没有说明文,也没有声音告诉我目的地。手头只有一块写着陌生文字的牌子,和一本空白的手册。从这里开始,一段从零开始重新学会语言的旅程展开。

开发由法国双人工作室 Rundisc 完成,经 Focus Entertainment 于 2023 年 9 月 5 日发行。题材是巴别塔。塔的每一层住着彼此语言不通的人。玩家担任的,是穿梭于这种断绝之间的翻译者。

最初几分钟里,我感到的与其说是「解不出来」的不安,不如说是「观察」的乐趣。同为观察推理类作品,如果说 Return of the Obra Dinn 是在重构「死亡的瞬间」,那么本作是从一字一字立起「意义本身」的工作。

机制的语言化

核心是「手册」这一件工具。看见的文字(字符)会被记到手册,我在那里写下「这大概是『门』」的猜测。下一次再遇到同一文字,这条猜测就会叠加显示在它上面。把假设贴在世界里,一边走一边核对语言的形象——机制由此而成。

验证也很巧妙。某一语言里收集到若干词后,手册会出一份小测验。能把名词、动词、形容词的图与文字正确配对,这个词就被确定下来,本来的意思也随之显示。错了,就回到观察。它不用提示扼杀答案,而把判断权交给玩家的观察分辨率。

语言不止一种。每往上一层就出现新语言,而且语法不同——有的用词的重复表示复数,有的用专门记号表达,有的把主谓顺序颠倒。前一层学到的读法在下一层并不能照搬。这种差异的不断累加,把单纯的密码破译推向了「学习一门语言」的体验。

世界观

塔不只是布景。每一层都作为独立的文化被精心打造: 向神虔诚祈祷的信徒、驱除不洁的战士、赞美美的吟游诗人、挑战大门解谜的炼金术士。每往上一层,价值观、建筑、色调都在变。

美术让人想起 Moebius(Jean Giraud)、Schuiten 等 BD 谱系——平面而大胆的色彩,即便无人的构图也带着独特的紧张。最让我着迷的,是「语言与社会绑在一起」这一点。一个词被理解的瞬间,也是那一层居民害怕什么、敬畏什么的瞬间。

故事据说取自「盲人摸象」的寓言,每一层的居民都只看见世界的一部分。逐层向上、跨越语言之墙的过程,本身就是把碎片重新接合的行为。

设计的工夫

学习曲线安排得细致。最初一门语言标识与图画丰富,容易从上下文猜出意思;玩家适应了再把文法不同的新语言插进来,养成「连读法本身都要怀疑」的习惯。难度处于标准位,卡住时只要回去再观察一遍,路就会重新打开——这一手感一直贯穿到最后。

另一面,作品里穿插了潜行(stealth)段落。被发现只会被送回区域入口,谈不上致命,但「解语言时的安静专注」与「躲藏前进的紧张」,有些人会觉得搭不上。事实上多篇评论指出了这一点。我自己作为换气段落接受了,但确实是一个挑人的设计。

终盘揭示: 五族各自珍视的观念——神、义、美、变、隐——所代表的文字,其实是同一个文字的三维旋转。结构上与 Her Story 类似,最后一笔让整体的看法发生扭转。对一部以语言为主题的作品来说,这是恰到好处的收尾。

结论

Chants of Sennaar 把「观察未知文字、立假设、做验证」这一连串手续原样做成了玩法。没有花哨的机关,但「意义立起来的那一瞬间」的安静兴奋,别的作品里很难得到。这种密度的语言设计,完全不像出自两个人之手。

如果你喜欢像 Obra Dinn 那样从观察拼出结论的玩法,或者对「语言本身」感兴趣,我会强烈推荐它。与潜行段落的合拍,以及那份淡淡的学究气是否对味,因人而异。我给的分是 8.5,难度五档里第 3 档。玩过之后,一段时间内会忍不住试图去读街上的招牌——它就是一部留下这种余韵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