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tal Reloaded

第一印象

单看数字,这款作品几乎没有争议的余地。Steam 全部评测中,22,032条里95%为好评,标签为「好评如潮」(截至2026-08-20)。即便只看英文评测,也是14,308条中95%;只看德语评测,则是692条中94%。SteamDB 的统计略微严苛一些,为93.70%,但不论从哪个角度切入,结果都不会动摇。

会动摇的是时间这一维度。近30天为81条中87%,降到了「非常好评」这一档。样本量小,不能妄下定论,但这8个百分点的差距值得记住。而且这款作品还缺了另一件东西:由于它是 Portal 2 的 MOD,没有评论家评分;价格又是零,因此写评测的人一开始就缺少一条能把所付金额与体验相互对照的评价轴。95%这个数字,必须连同这一缺失一起来读。

好评一方反复出现的是 best mod(最佳MOD)、完成度、free(免费),以及「比正传更难但依旧好玩」。一篇韩语评测写道,这是 Portal 2 众多MOD中完成度最高的一个,谜题的水准比起原作也毫不逊色。差评一方反复出现的则是 taught(没有教会)、frustrating(令人沮丧)、arbitrary(随意武断)、trial and error(反复试错)。评价的分歧不在于作品本身做得好不好,而在于玩家是如何接收规则的。

Portal Reloaded(Steam 商店宣传美术图)

将机制诉诸语言

先来盘点一下动词。发射(蓝)、发射(橙)、拿起、放置——到这里为止都与 Portal 相同。Reloaded 添加的是第五个:发射绿色。绿色传送门连接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让玩家在现在与20年后的设施之间往返。商店介绍写道,「用四维方式思考」是解开25道难题的关键,并明确将受众定位为「已经通关正传的 Portal 老玩家」。

这多出来的一个动词究竟做了什么,在论坛上玩家们试图把规则用语言表述出来的那一幕里,总结得最为精炼。大意是——方块无法从现在带往未来;对现在做出的改变只会单向传递到未来;时间传送门只连接时间,不改变位置。三行字就能写完。这套系统的一致性,恰好达到了能被三行文字概括的程度。

然而,能用三行字写完,不代表玩法的复杂度也只有三行那么多。当时间轴与两个空间传送门正交的瞬间,盘面就膨胀成了「现在的布局 × 未来的布局 × 自己站在哪一边」这三者的乘积。这正是我在《动词越少,反而越丰富》一文中所写内容的反面。Portal 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把动词削减到了极限;Reloaded 则在被削减的位置上,只补回了一个。明明只加了一个动词,组合爆炸却一下子就来了。

Portal Reloaded(Steam 商店宣传美术图)

学习曲线的设计

差评之中写得最长、也最具体的一篇,攻击的并非难度本身,而是教学方式。大意是——时间机制很有趣,但这款作品所考验的,是运用一套复杂系统的怪癖的能力,而这种怪癖几乎没有被好好教过。即使在解开之后,许多谜题依然令人深感烦躁。用来为下一间测试间做铺垫的提示,几乎失效到令人不快的地步。结论是:曾让 Portal 变得易于亲近又令人满足的那种聪明设计,本作没能再现出来。

论坛上一个题为「这游戏太难了」的帖子,从内部说着同样的事情。发帖人写道:「我只是靠反复试错通关的,其实并不理解。学习曲线太陡了。这种随意武断的时间机制我完全无法理解。」其中一条回复,正是前面引用过的那三行规则。这里才是关键——规则是存在的,存在到能被玩家总结成论坛上的三行文字。可即便如此,游戏本身却没有教会玩家。

对照我在《学习曲线该如何切分》中写下的标准来看,欠缺的不是规则,而是呈现的顺序。Portal 2 每一章只放入一个新机关,先在安全的房间里单独展示其行为,再让它们组合起来。而 Reloaded 的25个关卡,几乎从一开始就是组合状态。要求一个人开发的 MOD 具备 Valve 那样的测试规模并不公平,但在这95%的数字背后,谁没有被教会什么,仍然值得记录下来。

Portal Reloaded(Steam 商店宣传美术图)

难度的触感

从评测群中,可以把难度分成三种性质。第一,掌握规则的难度。第二,在脑中把「现在」与「未来」这两个盘面重叠起来把握空间关系的难度。第三,想出解法之后加以执行的难度。关于第三种,不满意外地少,可以理解为 Portal 2 的操作手感原封不动地延续了下来。而闹得最凶的,是第一种。

玩家放弃的位置也留下了记录。有人写道自己在第7间就放弃了,也有人写道自己在第20间卡了整整五年(后来又回来把它解开了)。与此同时,近期评测的游玩时长从3.3小时到13.9小时不等。据说开发者预设的时长是4到6小时,可见卡关的人所花费的时间是预期的两倍以上。这是一款难度因人而异、几乎判若两款游戏的作品。

还有一份从设计角度来看很有意思的记录。在发售第二天建立的一个论坛帖子中,有人报告第5、17、19、21、22、24、25间可以用非预期的手法解开——堆叠方块够到悬崖、放出光桥之后跳过可携带表面、把未来的方块扔进推进隧道——25间里占了7间。这固然是粗糙的一面,但从「作者一个人未能把扩展到四维的盘面完全封住」这个意义上说,也是组合爆炸的诚实副产物。与同样处理时间、但把倒带限制在单一方向的 The Entropy Centre 相比,就能看出 Reloaded 所承担的自由度有多大。

Portal Reloaded(Steam 商店宣传美术图)

系谱与定位

Reloaded 于2021年4月19日发布,配合 Portal 2 的十周年。据称它始于2014年个人的副业项目,在 Steam 上,开发商与发行商都署名为 PORTANIS。2023年6月追加了20个供双人合作游玩的关卡,其中一方只负责空间传送门,另一方只负责时间传送门。把动词拆分给两个人这一构想,比 Portal 2 的合作模式又更进了一步。

在 MOD 文化中的定位,论坛上的比较相当准确。Portal Stories: Mel 与 Portal Revolution 都拥有独立的故事。Reloaded 则没有——一个题为「谜题设计10分,故事0分」的帖子里,排满了「通篇25关都在假装有故事,却始终落不了地」这样的不满。其中一条回复把这重新解读为:这讲的是一个未能成为主角的平凡受试者的故事,是为了不干涉正传正史所做的选择。两种解读都能成立,但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在谜题这一侧发生争执。甚至还出现了这样的比较——Revolution 的部分关卡可以自动解开。

专业媒体总体评价友好,「堪称最佳的免费粉丝制DLC」、「2021年度最佳MOD」之类的评价并列出现。也有保留意见,有评论者写道,虽然重新找回了惊喜感,但时长与重玩价值仍留有疑问。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一点,而是零价格对评价分布所产生的影响。没花钱的人很难写下「我亏了」这样的话。95%之中有一部分,是由这个结构支撑起来的。这不是在贬低作品本身的价值,而是关于该如何解读这个数字的问题。

Portal Reloaded(Steam 商店宣传美术图)

参考的评测资料

本文基于截至2026-08-20的 Steam 商店页面用户评测群及官方论坛写成。未直接引用评测原文,而是对典型论点进行了重构。

・Steam: Portal Reloaded(全部22,032条评测中95%为好评,标签为「好评如潮」。英文14,308条中95%,德文692条中94%,近30天为81条中87%)

・按有用度排序,分别按英语、德语、法语、韩语等语言区域通读了评测列表(包含差评。但本次运行环境中,无论切换哪个语言区域,返回的都是同一批最新集合,去重后能够完整读到的个人评测仅有7条)。不足部分由官方论坛三个帖子——「这游戏太难了」「10/10 puzzle design, 0/10 story」、报告第5、17、19、21、22、24、25间可用非预期手法解开的帖子——的全部发言,以及商店「About This Game」正文加以补充

・SteamDB: Portal Reloaded(约22,000条,93.70%)、维基百科:Portal Reloaded(开发经过、收录关卡数、获奖情况与各媒体评价)。由于是MOD,不存在 Metacritic 的评论家评分

・正文中所使用的图片,均为在 Steam 商店页面与 SteamDB 素材列表中确认实际存在的官方素材,但本次运行环境无法访问图片CDN,未能用肉眼确认其内容,因此说明文字仅保留作品名称与素材种类的通用表述。由于该作品的商店页面未能获取到 `ss_` 格式的截图URL,6张图片全部为宣传美术类素材

结语

相对于 Steam 的95%,从设计角度出发,我给出8.2分。加分点在于,仅仅添加一个动词,就挖出了25关的深度。绿色传送门不是新工具,而是新维度,而且这一切都是在完全不破坏 Portal 2 身体感觉的前提下叠加上去的。作为一个人独力所能达到的水准,这简直了不起。

扣分则完全在于教学。规则明明三行就能写完,却没有安排一个关卡在安全的房间里把这三行展示出来。结果,这款作品的难度分裂成了「思考的难度」和「揣测的难度」两种。评测中产生分歧的,不是前者,而是后者。自称面向老玩家,并不能成为不去教学的理由——恰恰相反,越是老玩家,越需要有人明确指出,原有的语法在哪里失效了。

适合的,是通关 Portal 2 之后仍对盘面感到饥渴的人,是能够享受「卡住的时间」本身的人。不适合的,是抱着 Portal 那种「一碰就懂」的手感期待而来的人。绿色传送门的另一端,是20年后的同一个房间,而站在那里的自己,只能作为此刻所放置的方块的结果而存在。从能够自己写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起,这个MOD才会开始变得有趣。问题是,游戏本身并不会牵着你的手走到那一步。

Portal Reloaded(Steam 商店页面刊载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