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是什么？——从赫伊津哈的"魔法圈"说起

引子——对一个白色格子较真

深夜盯着数独的盘面，我忽然愣住了。不过是个9×9的格子，印刷的墨线而已。可一旦进入这些线的内侧，人就会变得认真——认真到坐过站。我每天都在"使用"这个现象做谜题，却始终说不清它的真面目。游戏是什么？有趣是什么？

所以我决定开一个新连载，名叫"游戏的本质"。由做谜题的我，去向真正的哲学家请教这个问题。放心，不会讲艰深的理论（说实话，我也讲不了）。每一期带回一个思考方式，只验证一件事：明天做设计时用不用得上。第1回，请出这个领域的鼻祖：约翰·赫伊津哈。

游戏比文化更古老

约翰·赫伊津哈是荷兰历史学家（1872-1945）。他1938年写的《游戏的人》（Homo Ludens），至今仍出现在每一份游戏研究书单的第一页。书名的意思是"游戏的人"——宣告人的本质不是思考（智人），也不是制造（工匠人），而是游戏。

他最激进的主张是：游戏不是从文化中诞生的，而是文化从游戏中诞生的。法庭的论辩、诗歌的韵律、奥林匹克运动会——他说，追根溯源，都是游戏的形式。就像小狗打闹一样，游戏甚至不是人类的发明，它先于文化存在。"游戏=消磨时间的边角料"这个常识，早在八十多年前就被这个人彻底颠覆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审判和谜题惊人地相似——有规则，有胜负，线外的力量不得入内。

魔法圈——只在线内成立的认真

按照赫伊津哈的说法，游戏发生在"与日常隔离开的专属时间与场所"之中。竞技场、赌桌、祭坛，还有棋盘。他把这些游戏的场域称为"魔法圈"（magic circle）。没错，游戏设计界至今沿用的那个术语，出处就在这里。

在圈内，一套不同于日常的规则成为绝对。兵能斜着吃子，只在棋盘之上成立。圈外毫无意义的行为，在圈内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反过来也一样：圈外的地位和财产，在圈内统统失效。总经理和新员工，隔着棋盘各执同样的棋子。

而关键在于：这个圈不需要是一条物理的线。只要一句"那，开始吧"，圈就会在脑海中张开。开头那个数独问题的答案正在于此。那个9×9的边框不是装饰，是结界。看到墨线的那一瞬间，我们就已经主动走进了圈内。

动森的跨年夜，数独的边框

把这个概念套到现代游戏上，一下子就清晰了。《集合啦！动物森友会》的除夕夜。游戏内的时钟与现实同步，23点59分，岛上广场开始倒计时。那一晚，许多人同时身处现实的家人身边和游戏的广场上。屏幕里的广场成立为"另一个真实的场所"的瞬间。魔法圈，可以张得那么大。

在桌面上也能张开。TRPG跑团时，主持人说一句"那么，开始了"。就这一句话，刚才还散落着零食袋的桌子变成了酒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真真切切地待在那个酒馆里。赫伊津哈把这种状态称为"游戏的严肃性"。这不是胡闹。游戏，不认真对待就不成立。

然后是谜题。我们盘面的外框，那一条线，恐怕比我过去以为的重要得多。只有线内的数字才有意义，外面世界的事（截稿日、未读消息）一概不得带入。制作者画下的边框不是装饰，而是魔法圈的边界。带着这个想法重新审视自己网站的盘面，连留白的意义都变得不一样了。

在此提出异议——圈真的是封闭的吗

不过，这个漂亮的圈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异议。首先是批判性地继承了赫伊津哈的罗歇·卡约瓦（他很快会在本连载登场）。在他看来，赫伊津哈对游戏的定义太窄了。赫伊津哈认为游戏"与物质利害无关"，可这样一来赌博就被逐出了游戏。赌场的轮盘直通日常的钱包，却怎么看都是游戏。圈的墙壁，没有他说的那么厚。

从伯纳德·舒兹（他也将在后面的篇章担任主角）的立场出发，还会有更根本的反驳：决定游戏的，难道不是"态度"而非"场所"吗？就算身处圈内，出于义务的应酬高尔夫也很难称为游戏。反过来，哪怕在满员电车里，只要脑中在转动盘面，那里就是游戏之中。圈也许不是贴在地面上，而是贴在人身上的。

免费应用的广告、抽卡氪金、电竞奖金。在现代游戏中，圈的墙壁越来越容易被击穿。到哪里为止是游戏，从哪里开始是日常？——我自己目前的看法是：圈不是"场所"，而是"合意"。重点不在于线画在哪里，而在于所有人都点头同意：在线的内侧，按另一套规则生活。所以这个问题我不会草率作答，就把它当作整个连载的作业。

带回家的东西——在设计"有趣"之前，先设计边界

这一期带回家的东西，一行就能写完：在设计"有趣"之前，先设计"从这里开始是游戏"的信号。标题画面、盘面的边框、开场动画、开始前的那一口气。这些全都不是装饰，而是张开魔法圈的仪式。圈没张好的谜题，规则再好也敌不过日常。

隔着威士忌酒杯，我又在打量自己网站的盘面。边框的粗细、盘面的留白、按下开始键到落下第一手之间的节奏。找到了三处想改的地方，记进图纸本里。今晚就到这里。

最后想问问你。开始一局游戏时，你在哪个瞬间感到"进入了圈内"？读取画面消失时？落下第一手时？还是在游玩之前，点下图标的那一瞬？请在评论区告诉我。下一期的小品栏目是："看了攻略，还能说'解开了'吗？"两位哲学家将带着不同的答案登场。

参考文献：约翰·赫伊津哈《游戏的人》（中译本：花城出版社等；日译本：高桥英夫 译，中公文库）/ 罗歇·卡约瓦《游戏与人》（日译本：多田道太郎、塚崎干夫 译，讲谈社学术文库）。

赫伊津哈《游戏的人》(日译本・中公文库)卡约瓦《游戏与人》(日译本・讲谈社学术文库)※封面图片为Amazon联盟链接。作为亚马逊联盟成员，Puzzlebyrinth可从符合条件的购买中获得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