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iza

初步印象

我读的是截至2026-08-31在Steam上累积的《Eliza》评测群体。商店页面的总评为1,009条中92%好评，标签为「特别好评」。计入全部语言的统计中，1,754条里有1,591条为好评，比例为90.7%。

先摆出作品的来历。这是一部追随一名以「代言人」身份为AI心理咨询应用工作的女性，记录其数日间生活的视觉小说。开发与发行均为Zachtronics，脚本由Matthew Seiji Burns执笔。据说他是在工作室尚在收尾Opus Magnum期间，亲自把这个企划提案带来的。发售日为2019年8月12日，Switch版则在同年10月10日推出。在2019年的IGF（独立游戏节）上，该作曾入围大奖与叙事部门提名。

阅读过程中，有一组数字排列引起了我的注意。在好评高赞的前10条中，提到附赠纸牌游戏的只有1条。而在差评高赞的前10条中，却有4条明确称赞了这款纸牌游戏，另有一条写道自己为了拿成就一直在反复玩它。

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动词的正篇，与附赠内容中唯一被留下的一个动词。评测区从截然相反的方向，同样精准地指向了这两者。本文要丈量的，正是它们之间的距离。

Steam商店页面收录的截图（第1张）

机制的语言化

数一数动词。玩家能做的只有「继续阅读」与「偶尔选择」。而且大多数选择场景，近乎是「是否念出屏幕上显示的台词」这样的二选一。主人公从事的工作本就是用人类的口来代言应用的语音输出，因此偏离台词的自由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设计进来。

差评一方的用词汇聚于此。得票最高的一条（126人投票认为有帮助，2020年8月）写道这是「选择的幻觉」。另一条只用一行字写道「呈现出的选择几乎不影响结局」。「这算是游戏吗」这样的疑问，也出现在日语差评之中。

好评一方则用另一个名字称呼同一个事实。有112人投票认为有帮助的一条评价道：「成功在传统解谜之外构建了一场元游戏」；另一条游玩时长8.1小时的评测写道：「脱离解谜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也就是说，双方对事实的认知是一致的，分歧仅在于该称之为主题，还是称之为缺席。

我在《动词的稀少何时孕育丰富》一文中讨论过的减法，通常是为了让留存下来的动词意味更加浓厚而采取的操作。这部作品把减法进行到底，最终只留下了「说」这一个动词。也可以换个说法：这次减法所指向的目的地，不是盘面，而是这份工作本身。

Steam商店页面收录的截图（第2张）

故事的质感

那么这些评测究竟在为什么打分？把好评高赞排列起来，写评测者的职业便隐约浮现。写着自己身处临床一线的评测，评价这部作品所处理的伦理框架经得起实务的检验。写着自己长期身处技术行业的评测，把它读作一则关于无节制开发侵蚀生活质量的故事。学生写的评测则说，其中对职业倦怠的描写，像是在写自己的故事。

这是一种罕见的赞誉形式：在衡量作品完成度之前，先把自己的职场经历带了进来。可以说，这是一种「体验的浓度取决于读者自带多少语境」的设计，反过来说，对无法自带语境的人而言，它就会显得单薄。好评一方的游玩时长散布在5.0至15.5小时之间，没有一条是玩了一个多小时就弃玩的。这些都是读完全篇的人，以自己的经历作担保而给出的推荐。

差评一方也呈现出同样的结构。「满篇都是工作的话题，连闲暇场景都要绕回公司伦理的讨论」这类不满并列出现，另一条则指出，作品把技术从业者描写得能干，却把技术以外的职业描写得滑稽可笑。差评一方的游玩时长同样在3.9至10.4小时之间，不是刚入门就弃玩的评测。这是站在同一主题内部发出的批评，与好评站在同一片土壤之上。

正如我在《有故事的谜题，没有故事的谜题》中所写，故事并不会消除难度，而是置换难度。这里被置换掉的不是盘面的难度，而是读者一方的当事者身份。盘面的难度，无论谁来玩都会以同样的形态挡在面前；当事者身份却并非如此——只对拥有它的人才起作用的难度，很难体现在统计平均值上。

Steam商店页面收录的截图（第3张）

游戏设计的巧思

作为设计，有意思的一点在于，把无力感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日语最高赞评测（33人投票认为有帮助，2020年9月）写道，结尾附近有一处独特的机关，强迫玩家反复念出同一段台词。玩家能做的事情变少的那一瞬间，制作方没有把它删掉，而是保留了下来。

剥夺动词的演出手法，做得好的话能够承载主题。但与此同时，在评测这种形式下，它必然会被转化为「没有可操作性」这样的说法。在以无力感为主题的作品中，差评的概括几乎与作品本身的概括重合。批评并没有偏离靶心，却难以真正发挥批评的作用。

制作方的说明与评测之间也存在落差。工作室方面表示，这部作品是对其世界观的延展，而非反转。但评测区无论好评还是差评，都把它读作了「脱离」——好评称之为勇敢的脱离，差评称之为放弃。在我读过的范围内，几乎没有评测把它读作延续。

附赠纸牌游戏的定位，也在此处产生了作用。这款使用花牌（株札）的小游戏，唯独拥有正篇中不存在的「尝试、犯错、重来」。我在《Zach Barth的哲学》中讨论过的「摆出一道诚实的问题」这种做法，在这部作品中唯独残留在了这里。

Steam商店页面收录的截图（第4张）

系谱与定位

放进系谱里看，事情就快多了。正如我在Opus Magnum及《Zachtronics的语法》中所见，这家工作室的看家本领，是让玩家读取内部状态、动手操作，再把这份操作量原封不动地转化为学习。它不仅展示是否解出，还展示搭建得有多简短、多迅速。

《Eliza》几乎不使用这种做法。内部状态自始至终没有打开，也没有可供优化的余地。因此评测出现混乱是理所当然的，被称作「脱离」也不无道理。不过脱离的是动词，而不是主题——劳动与自动化，本就是这家工作室一直以来处理的题材。

有一段决定性的后话。2022年，工作室推出了其最后一部作品Last Call BBS。其中的「Kabufuda Solitaire」，在官方公告中被说明为《Eliza》中出现过的那款高难度纸牌游戏的复古降级重制版（retro demake）。

这里想确认一下先后顺序：先是做了一部舍弃了动词的作品，把其中唯一留下的动词，在最后一部作品里重新拾回，搬到了主体一侧。也就是说，被指出正篇中所缺失的部分，数年后成了独立商品的一部分。这么看来，差评一方称赞那款纸牌游戏，凭直觉正好命中了要害。

Steam商店页面收录的截图（第5张）

参考的评测群体

本文基于2026-08-31时点Steam商店页面的用户评测群体，以及官方更新公告、统计数据、评论媒体、开发者访谈写成。不直接引用评测原文，而是对反复出现的论点进行了重新整理。

・Steam: Eliza（商店页面显示1,009条中92%好评，「特别好评」；全语言统计1,754条中1,591条好评=90.7%；定价14.99美元）

・已读完按helpful排序的好评前10条、差评前10条、最新前8条，以及日语前9条

・官方更新公告一览（2022年12月13日追加日语与葡萄牙语支持；2022年7月4日的公告将Last Call BBS的「Kabufuda Solitaire」说明为Eliza纸牌游戏的复古降级重制版）

・Metacritic: Eliza（PC版84分・7篇评论；用户评分6.4・38人），以及Wikipedia（脚本、获奖提名、Switch版日期的出处）

・注：本文所用图片直接使用了Steam官方API返回的截图URL，并逐一确认了其确实存在。但本次执行环境无法直接访问图片CDN，未能打开图片进行目视确认。因此图片说明仅限于标注「商店页面收录的第几张」，不对画面内容进行描述。

结论

把数字并排列出。商店页面为1,009条中92%好评；全语言统计为1,754条中1,591条好评，即90.7%。另一边，Metacritic的PC版由7篇评论打出84分，用户评分为38人打出的6.4分。拇指二选一与十分制，问的是不同的问题。

看最近的评测，时间正朝着有利于这部作品的方向发挥作用。有评测写道，2019年的设想已被现实所超越；也有评测写道，自己是在生成式AI普及之后的2024年重新读这部作品的。作品本身没有变动，读者一方的当事者性却增加了。

日语这一地区语言（locale）则流淌着另一种时间。2021年的评测写道，日语文本虽存在于文件内部，却尚未获得官方支持；官方公告显示日语支持于2022年12月13日加入。此后的日语评测则称赞译文质量。同一部作品，不同的地区语言拥有不同的「可读之年」。

我给出的分数是7.4。我认可的是把减法进行到底的胆量，以及那个被留下的唯一动词的安放方式。不过我无法像Steam的92%那样毫无保留地给出高分。以无力感为主题的设计，过于依赖玩家自身带来的东西。对无法带来这些的人而言，手边剩下的就只有写得不错的台词，和一款做得很好的纸牌游戏。评测中提到的游玩时长散布在5至12小时之间，中位数大致落在7小时左右。

Steam商店页面收录的截图（第6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