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这个动词 — 把纸的正反面当作设计资源的解谜语法(从 Tengami 到 Paper Trail)

引言

把纸对折,刚才还看得见的那一面就消失了,背面则翻到了正面。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以折痕为界互相交换。这一简单的物理现象,与走、推、滚一样被当作“动词”组织进了解谜之中,近十几年里出现了若干这样的作品。

本站的机制目录里,还没有“折叠”这一独立条目,样本总数也很少。正因如此,把以同一个动词为主角的作品并排摆放,答案安放位置的差异才格外清晰。

本次阅读三部作品。像立体绘本一样借折痕转换舞台的《Tengami》(2014)。把相隔遥远的两个人的世界折叠重合的《A Fold Apart》(2020)。以及与钥匙、重物组合成回路的Paper Trail(2024)。同样是“折”,答案所在之处却完全不同。我想把这种差异,作为单一动词的设计系列中的一篇来解读。

Tengami — 折痕是舞台装置,而不是答案

《Tengami》是一本以古代日本为舞台的立体绘本。用手指在画面上划过,纸做的建筑便折叠起来,桥梁展开,树木立起。开发者英国的 Nyamyam 大概认为,仅凭这样的动作就足以让玩家惊叹。Tengami(来自 Steam 商店)

然而实际动手玩过之后,会发现多数折叠操作并不是谜题,只用于场景转换。打开道路的折叠过于简单,令人有些扫兴;相反,较难的地方则依赖与折叠语法无关的灵光一现。“纸的正反面”这一出色的构想,并没有用在谜题本身上。

我从中读到的是一个理所当然却容易被忘记的事实:动词仅仅外观漂亮,并不构成设计。无论折叠这一动作多么有魅力,若其背后没有“知道什么才能解开”的回路,动词就只会停留在舞台装置的层面。

A Fold Apart — 在折痕的背面,叠上另一个人的所在

《A Fold Apart》是一部描写异地恋的二人的解谜平台游戏。住在城市的他,与住在乡村的她。各自的世界分别存在于一张纸的正反两面,玩家从纸的边缘或角落折起,重新连接两人的立足之处。A Fold Apart(来自 Steam 商店)

开发方 Lightning Rod Games 为这个动词设置了层次。起初只能折左右两边,随后可以折上下两边,再往后连角也能折。每折一次,画面就旋转,原本藏在背面的道路这才第一次成为立足点。

不过,海外评论多有指出的弱点也存在。即使折叠的轴增多了,所做的事情本身仍是“把背面的路翻到正面”的反复,并没有深化,评价大致如此。给动词增加新的自由度,与加深动词的语法,并不是一回事。

Paper Trail — 把纸的正反面与钥匙、重物、回路相连接

2024 年的Paper Trail把每个关卡设计成一张双面纸。折叠之后,背面的要素会叠加显现在正面的棋盘上。例如把骰子正反叠合以完成桥梁,这个最初期的谜题便是如此。Paper Trail(来自 Steam 商店)

这部作品与另外两部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没有让折叠止步于单独的动词,而是与钥匙和门、压在开关上的重物、用于完成仪式的圆环等其他要素相组合。不是折叠重合就结束了。重合之后,还需要满足另外的条件。

结果是,到了后半段的关卡,一张纸上同时放着多个小纸片、重物、钥匙和门。解开时的满足感很大,但海外评论也写道“需要在脑中同时追踪的要素太多”。组合爆炸同时带来了深度与负荷。

为什么“折”这一个词,答案的所在之处会如此不同

推的动词、滚的动词,只是把物体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而折这个动词,其本身就是“让同一个面上同时存在两种状态”的动作。正面与背面,折之前与折之后。把答案放在这种二重性的哪个位置,设计便会截然不同。

Tengami 把二重性只用在了演出切换瞬间的惊喜上。A Fold Apart 把二重性用作相隔两地的两个世界相触一瞬的接点。在谈叠合这个动词的那一篇里也见过类似的结构,而折叠在其中还加上了“方向改变”这一旋转要素,因此又抽象了一层。

唯有 Paper Trail,把二重性从单发的机关变成了可与钥匙和重物相连接的“回路中的一个部件”。与翻转重力这个动词一样,动词只有与其他机制组合,才会产生组合爆炸这种真正的深度。折叠本身并不是答案。与什么组合,才是答案。

小结

把三部作品并排来看,得出的是单一动词设计中常见的结论:“同一个动词,与什么组合,差距有天壤之别”。就折叠这一动作的美感而言,或许 Tengami 居首。但美感与解谜的深度,终究位于不同的轴上。

如果我下次要做折纸解谜,不会把折痕本身做成谜题。我想先设计的,不是折过去之后有什么,而是折叠的结果如何与其他要素相连接。倘若不需要钥匙,也不需要重物,仅凭一张纸就能引发组合爆炸,那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呢——我想把它作为下次动手时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