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eaks 的原声带——一次次重新诞生的“活”音乐

引言——低沉的持续音，走下昏暗的楼梯

身穿红衣的少年开始走下昏暗宅邸的楼梯时，最先传入耳中的是一段轮廓柔和的低音。在Komugi 的评测所评述的这款手绘解谜platformer中，Joe Acheson 所写的音乐一开始并不让你数出节拍。大约每迈出一步的间隔，钢琴便落下一个音符，齐特琴的琴弦微微颤动，合成器的柔音垫接住那余韵。节拍的棱角被细细打磨过，世界随着下行的脚步以同样的速度松解开来。

作曲者是苏格兰出身、现居布莱顿的音乐人 Joe Acheson，以 Hidden Orchestra 之名进行创作。钢琴、贝斯、齐特琴、模拟合成器、长笛、簧风琴——大部分乐器都由他本人演奏，再叠加 Jack McNeill 的低音单簧管、Rebecca Knight 的大提琴，以及 Poppy Ackroyd 的小提琴。越往宅邸深处走，音色仿佛越是溯着时代倒退：从质朴的手工乐器，沉入钟声、合唱与管风琴交织的氛围巴洛克，再到钢琴与弦乐的古典世界、模拟合成器的电子世界，最终坠入低音单簧管低吼的地底黑色电影氛围。

“活的”原声带——同一个房间，不会响起同样的音乐

这段音乐的核心在于，它大部分并非录音的播放，而是当场组装出来的生成式音乐。Acheson 花费约五年时间，在游戏中准备了100余首曲目。市售原声带中收录的21首曲目，不过是把这份庞大素材誊写成的“固定版本”而已。他在制作笔记(PlayStation Blog)中谈到的设计思路，是用经过细心控制的随机性，让游戏每次都从众多方案中做出不同的选择。

解谜游戏是一门重试的艺术。玩家会一次次进出同一个房间，反复经历同样的几秒钟。若是普通的循环 BGM，这种反复迟早会磨钝耳朵，音乐也就沦为壁纸。Acheson 给出的答案既非循环也非静默，而是第三条路——“绝不会响起两次相同的声音”。所以哪怕重新回到房间，音乐也不会从上次中断处续播，而是以略有不同的面貌重新升起。失败的反复，在声音这一侧却不构成反复。我认为，这正是对解谜这一类型结构性携带的“重复疲劳”给出的正面音乐回应。

隐藏的联系——在没有台词的宅邸中，音乐是唯一的回应

《Creaks》没有台词，没有物品栏，画面上也没有说明文字。用灯光照射机械怪物使其变成家具，再以此为立足点向下前进——规则仅此而已。正因如此，“我刚才这一手是否正确”这一职责，被全权托付给了音乐。PC Gamer 的 Rachel Watts 将这段音乐称为“谜题内置的向导”。当步骤朝着正确方向推进，便会悄悄撒下几粒钢琴音符，或加上一层节奏，轻轻推你一把。

有趣的是，她写道，有时新旋律进来的瞬间，自己甚至还没意识到，就已经明白“已经解开了”。音乐比自我确认早一拍抵达。等到解开谜题走出房间时，配乐已经用多种乐器层层堆叠得相当厚实。由于界面保持沉默，反馈便以音色的增减这种方式传到身体里。机制的寡言与音乐的健谈，恰好构成了一体两面的设计。

与谜题的类比——音乐把步幅调整到思考的速度上

我总习惯用 BPM 去衡量音乐，但《Creaks》的音乐却很难用数字捕捉。我想这是因为，这段音乐同步的不是节拍器，而是思考的速度。当玩家凝视盘面长考时，声音便变得稀薄、缓慢，几乎无拍地漂浮。一旦某一步确定下来，道路开始显现，节拍便在此萌芽，乐器随之增加，速度的体感也随之渐渐提升。解题这一行为本身，就以“从无拍到有拍”的转变发出声响。

固定式 BGM 按“时间”推进，而这套生成式配乐则按“理解”推进。乐曲的展开，与玩家恍然大悟的那一瞬紧密相连。所以即便是同一个房间，快速灵光一闪的人和长久迷茫的人，听到的音乐形状也各不相同。乐谱之所以无法定于一形，并非缺陷，而是记录“你是如何思考的”这一余白——我一边煮着第二杯咖啡，一边这样想。

值得一听的曲目

先从幕后说起。在 Amanita Design 官方频道的制作花絮影片中，Acheson 本人讲述了“活的原声带”这一设计理念，可以看到生成式音乐实际是如何分岔演奏的。

若想细细沉浸在固定版本中，Hidden Orchestra 官方 Bandcamp 是最稳妥的选择。开篇的《Entrance》《Attic》能让你感受宅邸入口的空气，后半的《Final Battle》则是电子与黑色电影氛围推向极致的瞬间。想用流媒体收听的话，请前往 Spotify 上的官方专辑。

・Bandcamp（官方）: Creaks (Original Soundtrack) — Hidden Orchestra

・Spotify（官方）: Creaks (Original Game Soundtrack)

结语——如果是我要偷师

若是在我自己的曲子里偷师一招，那就是“不把反复当作反复来演奏”这一点。哪怕是循环素材，也可以准备几种分支的短乐句，每次回来时只播放其中不同的一段，同一个场景就不会再摆出“第二次”的脸。原本看似只能在静默与无限循环之间二选一，Acheson 却摆出了第三把椅子——“每一次都略有不同地重新诞生”。

我还想带走的另一点，是用“多加一件乐器”而非歌词或音效来传递反馈的构思。当某件事进展顺利时，用音色的厚度而非音量来传达信号，听者便能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夸奖的情况下继续前进。若想追随同一个 Amanita 家族的声音，不妨把 Tomáš Dvořák 操刀的《Machinarium》原声带放在旁边一起听，那也是研究静谧与健谈之间分寸的一例。下次启动《Creaks》时，不妨先用耳朵，再用解谜的手，走下那段楼梯试试。

参考链接

・Steam: Creaks（Amanita Design）

・Bandcamp（官方）: Creaks (Original Soundtrack) — Hidden Orchestra

・PlayStation.Blog: Composing the self-generating soundtrack for Creaks（Joe Acheson 制作笔记）

・PC Gamer: The excellent music of Creaks is like a built-in guide to its puzzles（Rachel Watts）

・YouTube（Amanita Design 官方）: The Music of Creaks (making-o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