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i Metro 的原声 — 线路图奏响的和弦

前言

我的一天，从冲一杯黑咖啡开始。打开 Mini Metro 时的顺序，大体也一样。还什么都没有响起的地图上，只放着圆形、三角、方形三个车站。往那里引出第一条线，一层低沉的合成器铺底便悄悄插入。若用 BPM 来说，大约比慢步走的速度略快，又比心跳慢得多。没有号角声。开发是新西兰的 Dinosaur Polo Club，独自担当音乐、音效与实装的是 Rich Vreeland——活动名 Disasterpeace。

让 FEZ 那个八角形宇宙歌唱的同一双手，在这里选择了线路图这个别样的容器。音色的主成分，是用软件合成器 Serum 做成的持续音，以及细碎闪烁的琶音颗粒。乘客增多、线路延伸的每一刻，这些颗粒不只是变得热闹，而是把和声本身重新编排。这正是本文的核心，下一节里我们窥看这套机制。

引一条线，和弦就变——用代码写就的音乐

据 Vreeland 本人在 designingsound.org 的访谈所言，Mini Metro 制作时间的大半，不是写谱的时间，而是写代码的时间。起初他尝试引入 FMOD，最终落定于 Unity 用的播放插件 G-Audio，并自制了以精确的节奏间隔发声的机制。许多音色出自软件合成器 Serum，而 UI 音则据说是把正弦波通过 S-Layer 试了数百种之后精挑细选出来的。

关键在名为「Arpeggio module」的部分。每条线路都与其当下时点特有的音与节奏相绑定——引线、加车、通隧道。每一次，乘客的动作都被设计得「乘着节奏扩散」，实现了「游戏一侧聆听音乐系统并作出反应」的状态，Vreeland 如是说。也就是说，音不是线路图的装饰，而是映照线路图状态的镜子，而且这面镜子会随玩家一个手的动作，把和声本身改写。

这套设计，也是对解谜游戏普遍抱有的「同一场面反复重来」难题的一个回答。每重引一条线路，听到的曲子就换上略有不同的面孔。所以哪怕在同一张地图上失败多次，鸣响的音每次都会被微微更新——不让循环生厌的巧思，被埋进了系统一侧而非谱面一侧。

城市一变，和声也变——圣保罗的博萨诺瓦，柏林的电子音

面对 Kill Screen 的采访，Vreeland 把自己的工作回顾为「九成是写代码」。他所追求的，是让玩家不必紧张、能长久停留的「沉浸空间」。线路图越接近崩溃，玩家的手就越忙，可音乐并不在此处站到催促的一侧。它毋宁站到腾出余裕的一侧——这是我读到的 Mini Metro 之声的最初姿态。

而这份余裕的内容，各座城市各有其面孔。每座城市都有固有的和声进行（核心进行），比如圣保罗以更慢的氛围，仕込了受博萨诺瓦影响的质感，柏林则编织入电子的元素。地形与线路图各异的城市，Vreeland 也在声音的质感上分而写之。我把这读作把关卡设计的工作，也分担给了和声的一例。

也就是说，Mini Metro 音乐上隐藏的连结，与其说在机制，不如说在城市本身。玩家在解东京的拥挤时，在解巴黎的从容时，鸣响的音其性格本就不同。不只是解谜的难度曲线，连听觉的记忆也刻下「解过哪座城市」——这是个巧妙的机关。

解题的节拍，与等待的节拍

引一条线这个行为本身，一瞬便告结束。Mini Metro 解谜的本体，其实在于何时使用那一瞬的判断。何时加隧道、把车调往哪条线路、何时放弃并舍下新车站——思考的时间比引线的时间长得多。我有把什么都用 BPM 去量的癖好，而这「思考之速」与「琶音之速」，竟并跑在近得惊人的地方。

曲子不催我。它只是每引一条线路就一丝不苟地替换和弦，告诉我此刻的线路图处于何种状态。所以 Mini Metro 的音，与其说是思考的 BGM，不如说更近于映照思考结果的仪表。我曾写过 COCOON 的低沉持续音贴合步行的节拍，而在这里，贴合线路图拥挤度的，不是持续音，而是琶音的密度本身。

而当崩溃临近，密度便悄然增厚。这不是煽动恐惧的音乐。增多的音的颗粒，其本身就成了「差不多该下一手了」的提示——不是催促，而是观测。这是一首只凭耳朵便能薄薄把握谜题是否解开的曲子。

该听的曲目

Mini Metro 的游戏内音乐本是生成式的，并不拥有一首固定的「曲子」。Disasterpeace 本人把那份手感写出成可听的形式，便是 2016 年公开的 Bandcamp 限定盘《Mini Metro: RMX KIT》。官方音源在此有三首，全部在 Disasterpeace 本人的 Bandcamp 页面公开。

・Keep the City Moving ↗ — 线路还整整齐齐时的质感。琶音以轻快的步行速度并列。

・One Week ↗ — 积攒了一周乘客的、略显透不过气的密度。曲名本身，正表示着一点点逼近的崩溃时间。

・Back to Work ↗ — 一度 Game Over、又回到新地图时的手感。短，且淡然。

结语——若换我来偷

若换我来偷，我偷 Vreeland「九成是写代码」的这份配比。不是先写好曲子再考虑怎么鸣响，而是把「如何鸣响」的设计本身摆在最前。越是写循环类、重试类的游戏曲，这个顺序应该越见效。

还想偷的，是让和声性格随城市而变的构想。我自己作曲时，在一首曲子内随场面变换音色是常有的事，但把「关卡设计之别」翻译为「调之别」这个构想，我此前没有。下次若做点什么，我想让和弦进行本身，随盘面每次改变而换装。

若在解不开的夜里放来听，比起崩溃前夕密度浓厚的场面，还请选本文举出的《Keep the City Moving》那样、尚有余裕的质感。同为 Dinosaur Polo Club 的 Mini Motorways 里，也有另一位作家写就的、构想相似的生成音乐。线路图与道路网，哪一边的余裕能听得更久，比一比也是一趣。

参考链接

・Bandcamp: Mini Metro: RMX KIT（Disasterpeace 官方・2016 年 12 月 23 日）

・Disasterpeace 官方网站: Music（Mini Metro 的制作名单）

・Designing Sound: The Programmed Music of Mini Metro — Interview with Rich Vreeland (Disasterpeace)

・Kill Screen: Music of the Urban Commute — Designing Mini Metro’s Soundtrack

・Steam: Mini Met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