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ing Lies 原声带 —— 顺序随意播放，却只有一侧的音乐

引言 —— 只有一侧的对话之下，流淌的现场演奏

深夜的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下一个词，陌生人的脸便转向这边，开口说话。听不到回应，对话只有一侧、以碎片形式、无视时间顺序送到手边。Sam Barlow在《Her Story》之后推出的这部"影像数据库推理"作品（Komugi的评测），谱曲的是曾入选BAFTA Breakthrough Brit的作曲家Nainita Desai。最先传入耳中的，不是电子音的冷冽，而是钢琴与竖琴生动的回响。

配乐由伦敦当代乐团完全以原声乐器演奏：弦乐、木管、钢琴、竖琴。速度大致比步行更慢，间隔宽到让人放弃数拍子。Desai平时习惯将电子乐与原声乐器混合，但在这部作品中，她表示"只想用有机声音的纯粹与生动，来呈现那种亲密感"。即便我想用节拍器去丈量它，这里存在的也不是BPM，而是窥见他人私生活时那种令人屏息的静谧。

《Telling Lies》(取自 Steam 官方截图)

贴合谜题的设计 —— 检索的沉默，顺序随意也能成立的音乐

这款游戏的"解谜"，就是敲入关键词、把无关顺序播放的影像重新排列、拼出真相的作业。因此音乐无论影像以何种顺序到来，都不能崩塌。Desai坦言，"配乐是模块化的，由能以任意顺序流动的模块搭建而成"。每个模块含三层，"基础通常只有钢琴与竖琴，想要提升强度时，才把三层全部叠加"。这是一种为无序的故事，设计出能承受无序的音乐结构。

然后是沉默。在只能听到一侧的对话之下，Desai把音乐减到了极致。"因为台词非常多，所以要格外留意不要用音乐把它盖过头……我不想让音乐抹杀掉演技中细腻的层次"。我一直认为，解谜游戏中的无声不是偷工减料，而是设计本身。在这里，寂静本身就成了一种命令玩家"竖起耳朵"的UI。

登场人物的主题曲都被赋予了化名以避免剧透——Order、Control、Intimacy。核心人物Order的主题，是"用交缠的弦乐旋律线与滑音式的glissando，来表现他那种难以捉摸的阴暗面"。而随着挖掘深入，"会显露出另一面，音乐中隐藏的循环也随之解开"。线索越多，音乐展现的面貌就越不同——这正是把推理这一体验本身，翻译成了旋律。

隐藏的关联 —— 弓弦摩擦的"擦刷"，与7/4拍的主题曲

最令我着迷的对应之处在这里。主题曲中，乐团使用了"频谱擦弦"——把琴弓摩擦在弦的琴码上，制造出既飘渺又带颗粒感的音色——这种奏法。而玩家在这款游戏中，正是用手指前后擦拭（scrub）影像时间轴来寻找线索。演奏者用弓摩擦的动作，与玩家擦拭影像的动作，同一个"擦"字，同时潜藏在操作与声音两侧。即便这是巧合，我也不愿把它当作巧合看待。

主题曲是Desai最后写下的一曲，以7/4拍开场。她说"因为小时候学过印度古典音乐，所以对不规则的节奏与拍子特别着迷"，用这种不对称拍子与锐利的弦乐，营造出"不安而神秘的混乱感"。"尖锐的断奏弦乐彼此交错、相互弹开，描绘出在游戏中互相争夺自己位置的登场人物们"。7/4这种无法整除的拍子，恰好与玩家筛选那些无法被整除的证词的工作重叠在了一起。

有趣的是，Desai在完全没有看过任何影像的情况下写出了每个主题。因为拍摄尚未开始，Barlow给她的只有关于人物的详细笔记。关于其中一个人物形象，据说他是这样传达的——"把它想象成没有喜悦的性爱"。Desai当场就懂了："啊，我知道该写什么了"。人物的内心先于影像存在，音乐提前捕捉到了它。这与玩家事后通过影像来验证的结构，恰成镜像。

与解谜的类比 —— 重新排列碎片的手指，与顺序不固定的配乐

我认为，解开Telling Lies的节奏是"敲入・等待・倒回"的反复。敲入一个词，看着以无关顺序吐出的碎片，用手指擦拭把时间倒回，在脑海中重新排成正确的顺序。这不是阅读线性故事的速度，而是把非线性内容一点点拽向自己的速度。

Desai的模块化配乐，恰恰贴合这种速度。因为无论哪个模块以何种顺序响起都不会崩坏，所以无论玩家以何种路径抵达真相，音乐总能展现出与"此刻理解深度"相匹配的面貌。隐藏循环解开的瞬间，恰好与猜中正确关键词时那种微小的"接上了"同步。旋律的结构，在背后支撑着思考的结构——我认为这正是这部作品最安静的发明。

值得一听的曲目

首先是Dawn ↗。破晓时分，脆弱而漂浮的弦乐。这是Nainita Desai官方频道上的音源（Provided to YouTube by TuneCore / ℗ 2019 Annapurna），频谱擦弦那种"既飘渺又带颗粒感"的质地在这里听得格外清楚。

另一曲，若想要深夜的紧张感，可听Midnight ↗。这是一首不满一分钟的小品，却浓缩了仅有钢琴与竖琴的"基础层"能撑起多少留白。

结语 —— 如果我要偷师

如果要为自己的作品偷师，我会偷"以化名管理、可无序成立的模块"，以及藏在其中的隐藏循环。无论故事如何分支都不会崩坏，只在玩家理解加深的瞬间才展现另一副面貌的机关。这种在线性电影配乐里几乎用不上的构思，到了非线性解谜作品中，却成了脊梁。

另一点，是不惧怕沉默。当台词或机制是主角时，音乐大可退后一步，转而扮演营造"竖起耳朵"氛围的角色。若要重听Telling Lies，最好在深夜、戴上耳机，一边回想那只有一侧的声音。这种无论顺序如何都能成立的静谧，在思考Return of the Obra Dinn或Immortality这类"从碎片拼出真相"作品的声音时，也必定会是我一再回归的一张唱片。

参考链接

・Game Developer: 为Telling Lies的亲密感游戏设计谱写配乐（Nainita Desai访谈）

・Nainita Desai官方网站：Telling Lies

・Apple Music: Telling Lies（Original Soundtrack）EP —— 2019 Annapurna

・官方音源 YouTube: Telling Lies - Dawn（Nainita Desai）

・官方音源 YouTube: Telling Lies - Midnight（Nainita Desai）

・Steam: Telling L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