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TRACK · 2026-07-21
Heaven's Vault 原声带 — 为每一个发现的瞬间,备好一个小和弦
Laurence Chapman
引言 —— 划过星云,弦乐的亲密感
一艘帆船缓缓滑过星云之河。掌舵的是考古学家阿莉娅·埃拉斯拉,身边跟着爱讽刺人的机器人 Six。目的地是追寻失踪的同事,前往沉睡着古代文明遗迹的遥远月球。在这部第三人称视角的叙事冒险游戏(评测在此)里,最先充满耳畔的,出乎意料地是一段鲜活的大提琴旋律。我原本做好了迎接冰冷电子音的准备,不禁有点意外。相对于星云的浩瀚,这声音离得相当近,带着体温。
作曲是受邀为 inkle 作品操刀的 Laurence Chapman。编制以弦乐四重奏为核心,独奏大提琴(Rachel Shakespeare)登场,Hayley Glennie-Smith 那“仿佛不属于此岸”的歌声则飘荡在星云段落中。Chapman 本人再叠上合成器与钢琴。全18首,约40分钟。速度大致维持在每分钟60拍以下,贴合着划船的节奏。不是华丽的管弦乐团,而是四位演奏者在同一间屋子里屏息合奏的规模——这种亲密感,与主角独自划向浩瀚宇宙的孤独,出奇地相称。
谜题特有的设计 —— 为“发现的瞬间”而写的约20首小曲
在这张原声带里,最让我为设计拍案叫绝的部分,恰恰是曲目列表上不太容易看出来的地方。据 Chapman 本人所述,他写下了主题曲(《An Ancient Language》)、一首漂过星云的悠长平静之曲,以及终曲——除此之外,还有约20首为游戏中重要发现瞬间而写的短曲,他称之为“reveals(发现)”。也就是说,在这张40分钟专辑的背后,准备了多达20种、仅有几秒到十几秒的小和弦。
这是对谜题类型特有课题一个相当稳妥的回答。Heaven's Vault 的核心在于解读虚构的古代文字“Ancient”这一谜题:玩家从残片中推测词义,再逐步确定下来。解读“命中”的那一刻要重复几十次,如果每次都响起一模一样的音效,发现就会瘦成作业;反过来若始终保持沉默,解开的喜悦又会消散在空气中。所以 Chapman 没有反复使用单一的音效点缀,而是准备了一个表情略有不同的小曲“抽屉”。同样是“解开了”,每次响起的和弦都略有差异——正是这点微小的差异,让反复的解读始终停留在发现,而非作业。
他最初设想的是宇宙感的合成器声响,但随着游戏逐渐成形,他意识到这部作品孤独的质感需要更亲密的声音,于是转向了弦乐四重奏与钢琴。他让乐器贴合的不是尺度(星云的辽阔),而是玩家的内心(独自面对文字时的宁静)——正是这个判断,让 reveals 的短小显得理所当然。
与体验的隐藏联系 —— 就算是误译,也照样推动故事
inkle 的 Jon Ingold 等人打造的“Ancient”文字,借鉴了埃及文字和汉字这类表意文字的构思,由细小的“原子”组合成词。因为是从简单的原理层层堆叠成复杂的词汇,玩家才能从零星线索逐渐读懂长句。而关键在于,解读并非单纯的小游戏,而是与故事直接相连——正确的译法会推动剧情向前,错误的译法却也可能把玩家带向另一条线索。inkle 自主开发的开源叙事引擎 ink 所驱动的程序化生成,支撑着这种分岔。
这种“会被确定下来,却未必正确”的设计,与音乐的克制美妙地咬合在一起。倘若解读那一刻响起斩钉截铁的号角,那就成了“你答对了”的裁决。但 reveals 这些小曲,染上的是察觉的色彩,而非胜利的色彩。玩家被声音轻轻推着往前走,但接下来是否正确,音乐并不保证。那首漂过星云的悠长曲子始终不让旋律解决、任其漂浮,也是同一种思路——这个故事并不急于下结论。音乐在节拍与和声的层面,体现了这种态度。
与谜题的类比 —— 划船的长度,与灵光一现的短暂
我总有把解谜的节奏和音乐的节奏叠在一起听的习惯。Heaven's Vault 的音乐,明确由两种时间构成。一种是划过星云那漫长、不作解决的延续——大致漂在每分钟60拍以下,是思考“移动”的时间。另一种是文字读通那一瞬间闪现的 reveals 的短暂——数秒间就消失的“发现”的时间。长考与灵光一现。解谜这件事本身,正是由这两种节奏的往复构成的,而音乐也恰好写在同样的两层之上。
所以,进展顺利时,游玩会与音乐同频呼吸。船前行的时候和声松弛地流淌,glyph(字形)接通的刹那立起一个小和弦,随后又回到延续之中。缓→点→缓,一道波浪。要我说,这是与 Stephen's Sausage Roll 的沉默、Baba Is You 的芯片音乐都不同的第三种解法。它既不是用沉默支撑长考,也不是用轻快的循环支撑试错,而是用弦乐的同一种音色,分别写出“移动的延续”与“发现的点”。同一件乐器、同一间屋子里的四个人,只改变时间的长短,便演绎出了两种角色。
值得一听的曲目
首先是主题曲《An Ancient Language (Main Theme)》。在这部作品里颇为少见地拥有清晰旋律的一首曲子,独奏大提琴仿佛把对古代文字的向往直接唱成了歌。Bandcamp 版附带这首主题曲的钢琴谱 PDF,弹键盘的人可以一边动手一边确认结构。
接下来,请把那首漂过星云的悠长平静之曲从头听到尾。旋律始终回避解决、持续漂浮,正是移动本身的时间。然后是加入 Hayley Glennie-Smith 歌声的星云段落——那些无法化为言语的元音,仅凭音色就描绘出了遥远月球的距离感。单独的 reveals 都是几秒钟的小品,所以建议先从头播放整张专辑,连同短曲穿插其间的呼吸一起品味。下面嵌入的是作曲者官方的 Spotify 专辑(全18首)。
・Laurence Chapman 官方 Bandcamp:Heaven's Vault - Official Soundtrack(全18首,附主题曲钢琴谱PDF)↗
结语 —— 若我来偷师,会偷“发现的抽屉”
如果自己来作曲,我会从这部作品里偷走“reveals 的抽屉”这一招。面对玩家要重复几十次的同一个动作(这里是解读),不分配单一的音效,而是准备10种、20种表情略有不同的短和弦。如果反复正是谜题的本质,那么只要给这份反复添上一丝细微的色彩差异,作业就能化作发现。而且 Chapman 写下它们时用的不是胜利的号角,而是“察觉的色彩”。这种不下断言的声音,与这款游戏就连误译也一并接纳的设计思想,在根子上朝着同一个方向。
若还要带走一点,那就是选择乐器的标准。舞台明明是星云这样巨大的空间,他却选择了四位演奏者的亲密感。让声音贴合的不是空间的大小,而是玩家内心的狭窄(独自面对文字时的宁静)——这种不被尺度感牵着走的逆向思维,值得记住。若要重听,建议在安静的夜晚从头放到尾。与其说是用来做事时听的,不如说更适合想慢慢解开某些心结的时候。如果你喜欢 inkle 的文字与故事,不妨把同样不急于解决的 Riven 的声音(Riven 篇),或是探索本身化为乐器的 Outer Wilds 的声音(Outer Wilds 篇)放在旁边一起听听看。
参考链接
・Laurence Chapman 官方网站:Heaven's Vault(创作经过、编制、reveals 的记述、录音相册)
・Laurence Chapman 官方 Bandcamp:Heaven's Vault - Official Soundtrack(2019年4月16日发行,全18首)
・Spotify:Heaven's Vault Official Soundtrack(官方专辑)
・Game Developer:How Inkle developed its own ancient language for Heaven's Vault(解读机制与 ink 的程序化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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