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溢出去之后会变成什么——卡约瓦讲读③

“让人每天都来”的设计，是在破坏游戏吗

“让人每天都来”的机制，是在破坏游戏吗。卡约瓦的答案和我预想的不一样。决定它坏不坏的，不是机制有多强，而是游戏之外有没有框。

深夜，一杯威士忌。给自家的每日谜题加上连续记录（streak）显示，已经三周了。数字老实地涨了，第二天回来的人的比例也涨了。可我还是在图纸笔记本的空白处留了一句：“这难道不是把游戏往日常那边硬拉的装置吗？”

通知、每天刷新的截止时间、连续记录。它们都是为了说一句“明天再来”而存在的道具。因为有效，所以我放进去。可每放一次，游戏就往日常里多溢出一点。不是解谜的时间变多了，而是被谜题追着跑的时间变多了。

今天读卡约瓦《游戏与人》的第三章，题目是“游戏的堕落”。前两回看了四种冲动，以及它们的组合。今天要谈的是，这四种冲动溢出到游戏之外时会怎样。

游戏的六个条件里，第二个最可怕

卡约瓦在书的前面列出了游戏的六个条件。自由的。被隔离的。结果未定的。不生产任何东西的。有规则的。虚构的。今天要用到的是第二个。

“被隔离的”意思是：限定在事先划定的时间与场所之内。棋盘上。球场里。晚饭前的三十分钟。赫伊津哈称之为“魔法圈”的东西，卡约瓦用更像公文的说法重写了一遍。圆圈的事，我在本连载的第一回写过。

而且卡约瓦并没有把堕落写成“玩过头”。堕落开始于游戏与日常生活混在一起的时候——围栏消失，游戏的原理被直接拿到现实里使用的时候。不是因为变得太强而坏掉，是因为边界消失而坏掉。

对做游戏的人来说，这是个有点不方便的定义。如果问题是过度沉迷，那么收紧奖励或降低难度就够了。但如果原因是边界消失，要动手的就不是强度，而是轮廓。反过来说：只要轮廓够清楚，再强的机制也不成问题。

四种冲动，有四个落点，也有四个归宿

卡约瓦为四种冲动分别列出了它们走出游戏后的落点。竞争（agôn）落向暴力与武力的行使。机运（alea）落向迷信。模拟（mimicry）落向疏离——分不清自己和角色。眩晕（ilinx）落向醉与成瘾。在没有规则的地方去争胜，就成了暴力；在没有棋盘的地方去读运气，就成了占卜。

读到这里我停住了。卡约瓦还为同样这四种列出了正当的归宿。竞争进入体育、考试、商业竞争。机运进入彩票与投机。模拟进入戏剧、制服、仪式。眩晕进入登山、滑雪、对速度的爱好。它们全都在游戏之外，而且都不是堕落。

也就是说，在卡约瓦的图式里，冲动走出游戏本身并不是事故。分界在于：走出去之后，那边有没有一个新的框。叫竞技场的框。叫彩票的框。叫舞台的框。叫雪道的框。只有没带框就走出去的那一部分，才会变成暴力、迷信、疏离、成瘾。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整个连载里，我一直把卡约瓦读成“游戏要收在圆圈之内”。他没这么说。他说的是：可以走出去，但外面也要立一个框。

拆掉时间围栏的游戏，和伸进别人夜晚的游戏

来看两款真实的游戏，看围栏是怎么被拆掉的。一个是时间的围栏，另一个是别人的日常。

《Cookie Clicker》（Orteil / DashNet 开发，Playsaurus 发行；2013 年在网页公开，Steam 版为 2021 年）是一款只做“把饼干数量往上加”这件事的游戏。一开始你自己点。可一旦买下建筑，手指停下来数字也还在涨。会出现一个瞬间：增长的速度绑在时钟上，而不是绑在你的操作上。卡约瓦所说的“在事先划定的时间之内”，就在这里悄悄脱落了。

《Cookie Clicker》（Orteil / DashNet，Steam 版 2021）。取自 Steam 商店页面的截图

为免误会：这不是缺陷。放置类正是靠拆掉围栏造出另一种快感。“我没看着的时候它也在推进”这种感觉，棋盘上永远给不了。只是作为交换，有东西被交出去了——“关掉就结束”这个断点。

另一款是《Rust》（Facepunch Studios，正式发售 2018 年）。这是一款在荒岛上求生的游戏，你搭建的据点会留在服务器上。所以，它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被拆掉。趁对方下线时突袭——offline raid——在这款游戏里是极为平常的风景。时间的围栏和空间的围栏，都在官方规则之内被拆掉了。

《Rust》（Facepunch Studios，2018）。取自 Steam 商店页面的截图

最让我叹服的是玩家一侧的反应。有不少社区服务器打出自己的规则：对方离线时不许突袭。官方规则拆掉的围栏，玩的人在另一层重新搭了起来。这和我在《For Honor》那一回写过的、玩家自发的“荣誉之律”，形状完全一样。

一天只送来一题，这个上限

那么，有没有在日常那一侧立起框的游戏？一个好懂的例子是《A Little to the Left》（Max Inferno 开发，Secret Mode 发行，2022 年）的每日题。商店页面的说法是——“每天送来一道只属于你的谜题”。

《A Little to the Left》（Max Inferno，2022）。取自 Steam 商店页面的截图

送来的是一题。解完，就到此为止。也就是说，这个每日题带着一个不让你继续玩的上限。上限看着像限制，其实是立在日常那一侧的框：“今天到这里”这个判断，由游戏而不是玩家的意志来承担。发售前的介绍报道说，即使连续记录中断，徽章一样能攒起来。它不是设计成“不让你断”，而是设计成“断了也没事”。

这个形状和我自家的每日谜题一样，也是《Wordle》（Josh Wardle，2021 年）在全世界做过的事。一天一题这个设计高明的地方在于：它让游戏咬进日常，同时由设计一方来决定咬得有多深。通知一天一次，截止一天一次，就此打住。

今天的发现在这里。每日题不只是“让人每天都玩的装置”，也可以读成“让人每天在此停下的装置”。同一个功能换个方向，就成了围栏。我一直盯着连续记录的数字，没注意到真正起作用的是“一天一题”这个上限。

反过来看，上限一被拿掉，每日题就失去了框。解完今天的题之后再递上“再来三题吧”，围栏就消失了。这是很常见的改进提案，游玩时间也一定会涨。卡约瓦划的那条线，正好落在那里。

带走的一句——要咬进日常，就在日常那一侧画线

这是 1958 年的书，所以也写一下它的年代气味。卡约瓦在第二部画了一张大图：从面具与凭依（模拟与眩晕）的社会，走向实力与机运（竞争与机运）的社会，并说近代属于后者。把文明按阶段排列的这种笔法，今天读来明显属于那个时代，只能打个折扣。不过“社会本身也是由四种冲动之一搭起来的”这个想法，仍然很好用。

带走的一句话——如果你放进了让游戏咬进日常的装置，就在日常那一侧放上同样数量的“到此为止”的线。

具体地说，我在图纸笔记本上写了三条。通知一天一次，时刻固定。今天的题解完之后，不再送出下一题。连续记录照样显示，但休息的那天不从折线里抹掉，也不归零。不是收紧强度，而是加深轮廓。这三条都会把数字往下压——往下的是停留时长，不往下的，我想是明天还想再打开的那份心情。

我的立场偏卡约瓦半步。每日题我要放。每天刷新的截止时间我也要放。但我承认这是把游戏推向日常的设计，并且自己去准备推出去之后那一侧的框。在帕斯卡那一回我写过“把好关和好开设计得一样容易”，那说的是器皿。今天说的是画在器皿之外的线。

最后想问问你。你现在每天都在坚持的那款游戏，有没有一条帮你决定“今天到这里”的线？画那条线的，是游戏一方，还是你自己？欢迎在评论里告诉我。

下一次的深度篇回到对照型：米歇尔·福柯的“全景敞视”对上成就与登录奖励。今天谈的是游戏的围栏，下次要透过《The Talos Principle》里两种眼睛，来读“被看着”如何驱动人的设计。

参考文献：罗杰·卡约瓦《游戏与人》（多田道太郎、塚崎干夫 译，讲谈社学术文库）。

卡约瓦《游戏与人》（多田道太郎、塚崎干夫 译，讲谈社学术文库）※书影为亚马逊联盟链接。作为亚马逊联盟成员，Puzzlebyrinth 会从符合条件的购买中获得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