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混的冲动，不能混的冲动——卡约瓦阅读第二回

本想只加一滴，结果划掉了

深夜，一杯威士忌。上一回跟卡约瓦学着把游戏切成四种冲动，收尾时我写：定一条主轴，其余的各加一滴。趁着那股劲，我在图纸本上写下了下一个方案——给每日谜题的刷新纪录模式加上画面震动和光效。本想加的，是一滴眩晕。定下一条主轴，其他冲动只加一滴（概念图・AI 制作）

第二天，我自己画了一道线把它划掉。人家是来抠那一秒的，我却按自己的想法去晃他的屏幕。光是想象一下，就只剩碍事。同样是一滴，有的混进去有效，有的一落进去就把整杯搅浑。把眩晕倒在秒表上——被我划掉的方案（概念图・AI 制作）

答案就明明白白写在卡约瓦《游戏与人》的后面。今天是阅读第二回，讲四种冲动“怎么组合”的一章。阅读第二回：讲“组合”的一章（概念图・AI 制作）

六种搭配，分进三个箱子

复习一行就够。竞争（agôn）、机运（alea）、模拟（mimicry）、眩晕（ilinx）。从这四种里挑两种，一共有六种搭配。今天要用的术语，也就这四个。四种冲动可以组成六种搭配（概念图・AI 制作）

卡约瓦并不满足于把六种摆出来。他把它们分进三个箱子：不能混的、能混但彼此并不增强的、以及一结合就撑起社会骨架的。“给分类做分类”，听着就犯困。可在做游戏的人眼里，这几乎就是一张配方表。卡约瓦把六种搭配分进三个箱子（概念图・AI 制作）

站在做游戏的人这边，我觉得该盯住的不是“禁止”那个箱子，而是中间那个。不能混的搭配，一动手就别扭，手自然会停下。真正麻烦的，是能混却什么也没变强的那一组。加了却没让手感变好的演出，多半就住在这个箱子里。做游戏的人该盯住的，是中间那个箱子（概念图・AI 制作）

会黏在一起的两组——本事与运气，面具与眩晕

牢牢结合的只有两组：竞争＋机运（本事与运气），模拟＋眩晕（面具与眩晕）。卡约瓦称之为“基本结合”。本事和运气会黏在一起，是因为两者都是用来做出裁决的工具，而且都把所有人拉回同一条起跑线。它们用一个干净的胜负，替换掉现实的一团乱麻。方式相反，做的事完全一样。牢牢结合的两组＝“基本结合”（概念图・AI 制作）

游戏这边的样本是《Dicey Dungeons》（Terry Cavanagh，2019年）。每回合掷出的点数就是你的手牌，你要想清楚把哪个点数放到哪张卡上。运气发牌，本事把它用尽。几乎不存在一看点数就已定胜负的局面。《Dicey Dungeons》（来自 Steam 官方截图）

另一组模拟＋眩晕，是戴上面具与忘掉自己。卡约瓦讲的是祭典与附体，放到今天，《Beat Saber》（Beat Games，2018年）最好懂。你借来另一具身体，又连人带身体被音乐甩来甩去。面具与眩晕，早已编织得解不开。《Beat Saber》（来自 Steam 官方截图）

把话拉回自己的站点，我们的每日谜题正好就是这种基本结合。今天的盘面谁也选不了，这一处是运气。而且所有人拿到的是同一个盘面，所以运气不是拉开差距，而是把起跑线拉平。剩下的全靠本事。不知不觉间，它已经严丝合缝地待在“本事与运气”这个容器里。运气把起跑线拉平，之后靠本事（概念图・AI 制作）

两组的共同点是方向。本事与运气，把胜负的决定权交到自己之外；面具与眩晕，交出去的是自己本身。朝同一个方向放手的两者，混在一起也不会打架。朝同一个方向放手的两者，不会打架（概念图・AI 制作）

不能混的两组，和加不出总和的两组

反过来，卡约瓦写作“无法混合”的是竞争＋眩晕。理由毫不客气：想要巧妙操控，和心甘情愿地失掉自己，正好相反。开头我划掉的那个方案，正正撞在这里。能在笔记上就察觉，而不是做完才发现，算我走运。巧妙操控，与心甘情愿地失控（概念图・AI 制作）

另一组不能混的，是机运＋模拟。乔装打扮，与命运的降临毫无关系。扮演是自己动手编排的玩法，运气是闭嘴等待的玩法。中奖演出做得再华丽，中奖概率也不会挪动一毫米。静静等待的玩法，与自己动手编排的玩法（概念图・AI 制作）

在卡约瓦阅读第一回里我写过，四种冲动各有其“堕落的形态”：作弊、迷信、迷失自我的错乱、酒精与药物。把它和讲组合的这一章并排来读，意思就变了。硬把不能混的一组混在一起，游戏不只是失败，而是朝堕落那边挪了一步——卡约瓦本人并没有这么下结论，但我是这样读到的。一旦溢出容器，每种冲动都有它堕落的形态（概念图・AI 制作）

剩下两组是“偶然的”——能混，但谁也不会更强。一组是竞争＋模拟：竞技变成表演，观众把自己叠在选手身上。想想速通盛会 Games Done Quick（自2010年延续至今的慈善活动）就明白了。跑者的手速并不会因此变快，但体验完全变成另一回事。当竞技变成一场表演（概念图・AI 制作）

另一组是机运＋眩晕：把中奖裹在眩晕里。《Vampire Survivors》（poncle，2022年）的宝箱最好懂。里头不过是1件、3件还是5件的抽选，转轮却在转，光和声一级一级堆上去。结果一样，只有打开的时间变长了。《Vampire Survivors》（来自 Steam 官方截图）

有意思的是，这款游戏后来允许你跳过那段转轮。看得够多之后，演出就为你开了一条捷径。眩晕只在最初一阵子有效，这一点做的人比谁都先知道。转动的转轮，之后可以跳过（概念图・AI 制作）

把禁招放行的唯一一处

那么开头那个方案，只能放弃吗？有一个把禁招放行的实例：《Tetris Effect: Connected》（Enhance，2020年，Steam 版为2021年）的对战模式 Zone Battle。《Tetris Effect: Connected》（来自 Steam 官方截图）

Zone 是一条随消行而累积的量表。攒满后发动，时间停止，被消掉的行会在脚下一层层堆起来。要不要发动、什么时候发动，完全由玩家自己判断。眩晕不再是砸下来的演出，而变成攒起来再花掉的资源。Zone 是自己攒、自己用的资源（概念图・AI 制作）

借着这个形状，我把划掉的方案重写了一遍。不再由我这边发动震动，而是改成随连续答对累积的量表。攒满后，玩家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用掉时盘面会大放光一次。可以留着不用，也可以一次都不用地打完。这样一来，就不会妨碍那些来抠一秒的人。改写后的方案——攒和用都交给玩家（概念图・AI 制作）

今晚的发现就在这里。竞争与眩晕会打架，只在眩晕从玩家控制之外落下来的时候。把扳机交到本人手上的那一刻，禁令就松开了。卡约瓦的“不能混”，其实同时也是一份“该怎么混”的说明。扳机握在谁手里，决定了能不能混（概念图・AI 制作）

带走的一句——加那一滴之前，先定谁握扳机

卡约瓦还把这两组叠到社会上。从面具与附体运转的社会，走向由实力与机运——职位、考试、抽签——运转的社会。人类把前者请了出去，这是他的判断。若真如此，游戏便是少数几块土地之一：被请出去的那一半，在这里仍然堂堂正正地留有位置。读到这里，我有点小小的骄傲。从面具与附体的社会，走向实力与机运的社会（概念图・AI 制作）

不过，这个判断也有让我卡住的地方。卡约瓦常把面具与附体那一侧摆到“原始”的架子上，那里能闻到原著写于1958年的味道。再好的地图，也留着绘制那一年的气味。但他那另外半句仍然管用：被赶出去的冲动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形状回来。再好的地图，也留着绘制那一年的气味（概念图・AI 制作）

带走的一句：给主轴加另一种冲动的那一滴之前，先决定这滴的扳机握在谁手里。玩家握着，就尽管混；由我这边擅自点火，就会把主轴杀死。我把这句写在了图纸本那道涂改痕迹旁边。今晚就到这里。在加那一滴之前的清单（概念图・AI 制作）

最后想问你。玩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刻你觉得“这个演出真碍事”？那时候，扳机是握在谁手里？欢迎在评论里告诉我。下一次的深度篇回到对照型：福柯的“全景敞视”×成就与登录奖励。今晚我怀疑的是擅自点火的演出，下一回要怀疑的，是一直被注视这件事。下一回，聊一直被注视的设计（概念图・AI 制作）

参考文献：罗杰·卡约瓦《游戏与人》（日译本：多田道太郎、塚崎干夫 译，讲谈社学术文库）。

卡约瓦《游戏与人》（多田道太郎、塚崎干夫 译，讲谈社学术文库）※书影为亚马逊联盟链接。作为亚马逊联盟成员，Puzzlebyrinth 会从符合条件的购买中获得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