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 2026-08-14
「游戏」无法被定义——维特根斯坦×《Baba Is You》
“游戏的本质”深度篇。在写不出“谜题的定义”的夜晚,维特根斯坦借给我“家族相似”这条辅助线
「什么是谜题」,我写不出来
深夜,一杯威士忌。想给网站的介绍页补一段话,手却停住了。“Puzzlebyrinth是一个谜题网站。所谓谜题,就是——”后面写不下去。写“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的实验作品和多解的关卡就被漏掉;写“靠逻辑求解的东西”,靠一次灵光乍现的解谜就被漏掉;再放宽到“靠反复尝试摸索的东西”,动作游戏甚至做菜都要挤进来了。我在图纸笔记本上写下定义又擦掉,写了又擦,回过神来一个小时已经化掉了。
上一回,卡约瓦教我把游戏痛快地切成四种冲动。今晚反过来:“谜题”“游戏”这些词,究竟能不能用一个定义框住?其实在哲学那边,这个问题早有一位太有名的常客——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1953年)。按上回的预告,今晚就去向他请教。
“别想,去看!”——让人放弃定义的哲学家
《哲学研究》在维特根斯坦身后出版,样子也很特别:一长串编了号的简短札记。在第66节,他偏偏挑了“游戏”当例子。棋盘游戏、纸牌游戏、球类、竞技格斗——我们总想认定,凡是被称为“游戏”的东西必有某种共同点。他却泼来一句:别想,去看!(第66节)。真的一个个去看,就会发现没有一条线贯穿所有游戏:有不分胜负的游戏(小孩对着墙扔球的玩法),有比拼技艺的游戏,也有纯凭运气的游戏。能看到的,只是一张东一块西一块、相互交叠的相似之网。
紧接着的第67节,他给这张网起了名字:家族相似。把全家福摆开,没有一个五官是人人都有的,但这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身形、又一个人的走路姿势,彼此嵌套地相似,一家人确确实实有一张“家族的脸”。“游戏”这个词就是这样构成的——这是他的判断。今晚的术语就限定两个:这个“家族相似”,和稍后登场的“语言游戏”。
作为做游戏的人,让我挂心的是接下来这一步:没有定义,词却照样好用。我们说不出“谜题”的定义,看到新作却一眼就能断定“啊,这是谜题”。维特根斯坦在同书第43节留下那句名言:一个词的意义,(在多数情形下)就是它在语言中的使用。意义不在词典里,而在用法里。他把词语的使用与行动交织在一起的这整个活动称作“语言游戏”。靠着一堆无法定义的词,我们每天都玩得好好的。
规则就摆在盘面上——《Baba Is You》
有一款游戏,简直像把这个论证做成了可以玩的东西:《Baba Is You》(Hempuli/Arvi Teikari,2019年)。看上去是推箱子式的谜题,却带着一个决定性的发明:规则以词语方块的形式摆在盘面上。BABA IS YOU、WALL IS STOP、FLAG IS WIN。而且这些词块能像箱子一样推着走。推散“WALL IS STOP”这一行,墙就再也拦不住任何人;把“FLAG IS WIN”改拼成“ROCK IS WIN”,胜利条件本身就被改写。
《Baba Is You》(来自Steam官方截图)
玩的时候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在这个游戏里,词的意义真的就只是“它在盘面上的用法”。“WALL”这个词不自带任何“墙性”。当你把“WALL IS YOU”拼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满屏的墙都变成了玩家。把第43节的“意义即使用”实现得如此直白的例子,我再想不出第二个。移动词语本身就是行动——维特根斯坦所说的语言游戏,在这里直接变成了关卡设计。
至于家族相似,这个游戏也是用身体教你的。200多个关卡,每一关要做的事都完全不同:这关推着走,那关把自己熔掉,再下一关干脆重造“获胜”的含义。想说出贯穿所有关卡的那个玩法核心,怎么也说不利索。可每一关都长着同一张叫《Baba Is You》的家族脸。玩家从头到尾没被塞过定义,全凭走亲戚,就记住了“这个游戏的样子”。
边界模糊,不是缺陷
在《哲学研究》第71节,维特根斯坦自问:边界模糊的概念,作为概念就是次品吗?失焦的照片,难道就不算照片?随即他反问——难道没有那种场合,恰恰需要的就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吗?读到这一节,开头浪费的那一个小时仿佛被赎回了。写不出“什么是谜题”,不是因为我不会措辞,而是因为“谜题”这个词,本来就是一个边界模糊的家族的姓氏。
这也顺带清点了本连载的家底。赫伊津哈用“魔法圆”一幅画呈现游戏,卡约瓦把它切成四种冲动。维特根斯坦却在更靠前的地方停下来说:别以为一个词就能把它全部包住。听着矛盾,其实不然。圆也好、四分类也好,都是为了看清一个边界模糊的家族而借来的工具,并不是这个家族的户口簿。看到这个连载借来的工具们在更深的一层握上了手,我有点高兴。
这样一想,运营上的几桩心事都轻了。我们的labs里,摆着没有正确答案的实验作品,也摆着掺了运气的玩法。用定义思考的我,一直担心“谜题网站”的招牌会不会名不副实。可若用家族相似来想,需要的不是边界线,而是亲缘的说明——“这是填字游戏的表亲”“这是推箱子的孙辈”。只要能把新来的介绍成亲戚,就可以迎进家门。
带回去的一句——别用定义守类型,去扩大家族
今晚的发现是:“谜题的定义”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写不出来才是常态;词照样运转,因为我们靠的从来不是定义,而是相似之网。带回去的一行是——策划新作时,别再自问“它满足谜题的定义吗”,改在图纸笔记本上写“它和哪些现成的玩法、在哪些眉眼上相像”。眼睛像填字、步态像俄罗斯方块,这种粗糙的家谱就够用。能数出两处相像,它就已经是这一家的新成员。
只亮一次底牌——我认为,类型在被定义守护的那一刻就开始消瘦。每说一次“这不是谜题”,全家福里就少一张脸。要是当年有人裁定“把规则推来推去算什么谜题”,《Baba Is You》根本不会出生。喝掉剩下的威士忌,我把笔记本角落里那个擦痕累累的定义,重新画成了一张家谱。今晚就到这里。
最后想问问你:有没有哪部作品,让你犹豫过“这能叫谜题(或者游戏)吗”?你的全家福最边上,站着的是哪一部?请在评论里告诉我。下一期深度篇回到读书环节:卡约瓦《游戏与人》第二回——进入后半场:四种冲动不是单打独斗,而是靠“组合”生效。
参考文献: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鬼界彰夫 译,讲谈社)。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鬼界彰夫 译,讲谈社)※封面图片为Amazon联盟链接。作为亚马逊联盟成员,Puzzlebyrinth可从符合条件的购买中获得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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