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打得好」到底是什么——技术、知识，还是你看的位置

同一个盘面，一个三分钟，一个二十分钟

夜里。倒一杯威士忌。这要从我请两个人试玩自制解谜的那天说起。

同一个盘面、同一段说明、同一个时段。一个人三分钟解开，另一个花了二十分钟。

有趣的地方在后头：花二十分钟的那位，把定式全都记住了。解完之后，他解释每一手为什么正确，说得比我还清楚。

知识上一点不输，却还是慢。那么「打得好」到底是什么？技术？知识？还是态度？我把这三个词竖着写在图纸本的边上。

我拿来对照的是《Into the Breach》（Subset Games，2018）：三台机甲在小小的战术棋盘上守住城镇，抵挡虫族。

这款游戏几乎没有隐藏信息。敌人下一回合打哪里，盘面上用箭头和数字全部标了出来，也没有命中率会落空。

也就是说，强者和弱者拿到的信息字面上完全相同。可高下依然一目了然。如果「打得好」等于「知道得多」，这种差距根本不该存在。

选中火箭机甲的画面，红色攻击范围与编号标记叠加显示在棋盘上（Steam 截图）

在图纸本的边上，两个人把「打得好」拆开

于是我请两位坐下。一位是方法的人，笛卡尔。一位是「说不出口之事」的人，迈克尔·波兰尼。以下的发言是我依据两人的著作推断后组装的，并非他们本人说过的记录。

笛卡尔。「我看不出『打得好』这个词有什么必要。必要的是方法。我在《指导心灵的规则》里写过——与其没有方法地寻求真理，不如干脆不去寻求。把盘面拆到不能再拆，从最简单的部分重新排好。只要这样做，天赋的差距就会消失。」

波兰尼。「那么，这个『拆』，您是怎么做的呢？」

笛卡尔。「按照顺序。」

波兰尼。「在按顺序之前，得先看见它在哪里可以拆开，否则拆不了。我的《隐性知识的维度》开篇只有一句话：我们所能知道的，多于我们所能言说的。您能在一千个人里认出朋友的脸。可您说得出是怎么认出来的吗？说不出。但您照样认得出。」

笛卡尔。「说不出，只是还没拆开而已。我在第九条规则里写道：把心灵的目光投向最细微、最容易的事物。我还写过，方法与训练远比天赋管用。训练是必要的。但那是运用方法的训练，不是什么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波兰尼。「您自己刚刚说了——『投向』。您谈的正是目光落在哪里。请想想手杖。盲人用手杖探路时，碰到掌心的是杖柄；可他感觉到的，是杖尖触到的石头。一旦把注意力收回掌心，石头就消失了。同一种感觉，从哪里穿到哪里去——「打得好」就在这里。」

笛卡尔。「掌心的感觉是方法的材料。不去一一意识材料，和没有方法，是两回事。」

波兰尼。「我不说这是一回事。只是，写得下来的规则，只能交给已经会用它的人。从拿到规则到会用规则的那段路，在规则之外。」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试玩的录像。三分钟解开的那位，几乎没看敌人。她看的是建筑，以及推出去之后那格空地。《Into the Breach》也是如此：大多数任务的胜利条件并不是全歼敌人，而是在规定回合数里让城镇留存下来。打倒虫子只是手段之一。

笛卡尔。「……那不就是『别把目的搞错』吗。这正是我的规则。」

波兰尼。「正是。而当那个目的不必每次想起、手就先动了的时候，人们就会称之为『打得好』。」

到这里，两人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所谓打得好，不是技术的量，也不是知识的量，而是注意力落在哪里。分歧只剩一点。笛卡尔说，落点是可以教的。波兰尼说，能教的只到用手指一指为止，再往前是本人的身体在做。

我偏向波兰尼半步。不过，作为制作者能设计的并不是注意力本身，而是让玩家事后看见自己的注意力落在了哪里的那个形式。

有河流与水坝的绿色岛屿，右侧面板显示「距胜利还剩 1 回合」以及 3 项奖励目标（Steam 截图）

带走的一句——不给时间，给「没看见的地方」

若用一句话来带走：要显示「打得好」，就别显示用时或正确率，把玩家「没看见的地方」还给他。

《Into the Breach》里有 Reset Turn。每场战斗只能用一次，可以回到本回合开始的时刻。

这一次显然太少了，远不足以靠穷举找出正解。可要在「啊，那栋楼」的瞬间退回去，刚好够。这个回退不是为了搜索，而是为了察觉。

我在图纸本上改了设计：把自制解谜通关画面的计时删掉，换成一张盘面——玩家停手最久的那一张。不给答案，只留下「你当时没看哪里」。

任务开始前的简报画面，奖励目标下方显示「WARNING! 暴风」警告（Steam 截图）

本连载此前在看了攻略，还能说是「解开了」吗里试着在知识与技术之间画一条线；在难，就是不体贴吗里，两位哲学家并肩拒绝了「学不到东西的死亡」。今天这篇关于「打得好」的文章，接在那两篇后面。至于《Into the Breach》本身，我写在评测里了。

想问问你。上一次你看着某个人心想「这人真行」的瞬间，他在看屏幕的哪里？反过来，当你觉得自己菜的时候，缺的是信息，还是该看的位置？

下一期小篇幅：「『囤着不玩』也算玩吗——所有与体验」。我会把那排买了没启动的游戏，再交给这两位来裁。

参考文献：迈克尔·波兰尼《隐性知识的维度》（日文版，高桥勇夫 译，筑摩学艺文库）／笛卡尔《指导心灵的规则》（日文版，野田又夫 译，岩波文库）。

迈克尔·波兰尼《隐性知识的维度》（日文版，高桥勇夫 译，筑摩学艺文库）笛卡尔《指导心灵的规则》（日文版，野田又夫 译，岩波文库）※书影为亚马逊联盟链接。作为亚马逊联盟成员，Puzzlebyrinth 会从符合条件的购买中获得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