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简单模式，算是「逃避」吗？

开发方把自己的前言改写过一次

夜里。一杯威士忌。该不该给自己的解谜游戏加上难度切换，我已经卡了两周。

卡住的原因不是实现。而是——那个开关一旦放上去，选了低难度的人可能会觉得自己「逃了」。一个降低难度的选项，同时会变成两样东西：允许你降低的许可，和你确实降低过的记录。

于是我去看了《Celeste》（Maddy Makes Games / Extremely OK Games，2018）的辅助模式。放慢游戏速度。给自己无限体力。开无敌。整章跳过。在打开任何一项之前，会先出现一段前言。

「这么一说确实」的发现就在这里。这段前言被改写过。2019年9月，配合第9章的上线。

旧版是这样收尾的——「我们认为它的难度对这份体验而言不可或缺。建议第一次不要开启辅助模式。」

新版是这样——「《Celeste》被做成一段有挑战、也有回报的体验。如果默认的游戏对你来说难以触及，我们希望你也能在辅助模式里找到这份体验。」

改动只有两句。「不建议」变成了「希望你找到」。据报道，这次改写来自单手游玩的速通玩家克林特·雷克萨与叙事设计师凯西·琼斯的意见。

也就是说，作者自己对「简单模式是不是逃避」先给过一个答案，后来又重新答了一次。既然答案可以变，我这两周就不算白卡。

在图纸笔记的空白处，两个人开始丈量「逃避」

我在图纸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人的反驳。以下台词并非捏造，而是从各自的著作出发所作的推论。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密尔《论自由》。让他们面对面坐下。

黑格尔。没有抵抗的东西，不会回馈你任何东西。我在「主人与奴隶」那一节写的正是这个。主人只是享用物，因此从来没有机会让自己成形。成形的是那个对物动手、并且忍耐下来的人。削去难度，也就削去了回馈给你的形状。

密尔。等一下。那个「回馈给你的形状」，由谁来打分？我在《论自由》里写的是：每个人都应当有以自己的方式追求自身之善的自由。你说的形状，是你的形状。

黑格尔。这不是口味的问题。动手的劳作不会立刻给你想要的东西。只有忍耐下来的部分，才成为你的轮廓。把速度调成一半，忍耐的时间也就只剩一半。

密尔。而总会有人从外部把那个「忍耐的量」一律定下来。这正是我最警惕的地方。仅仅因为是习俗就顺从习俗的人，其实什么也没有选。因为「大家都玩普通难度」而选普通的人，也一样。

黑格尔。……这一点我承认。我笔下的奴隶，是在对主人的恐惧之下开始劳作的。从恐惧开始的劳作，还不是自由的自我形成。抵抗之所以能塑造一个人，只在他本人把这份抵抗接下来的时候。

密尔。那我也承认一点。个性只能通过选择而生长。既然如此，总是选阻力最小那一项的人，也长不出个性。选择，就是把内容接下来。

他们会合的位置，比我想的更近。决定是不是逃避的，不是难度的数值。而是本人能不能说出：这是我自己选的。

有一款游戏，把这个会合点直接做成了数字。《Hades》（Supergiant Games，2020）的上帝模式。开启后获得20%的受伤减免。之后每死一次增加2%，上限是80%——死到第30次就到顶了。

（图解）《Hades》的上帝模式——减免从20%起算，每死一次加2%，到第30次达到80%后停住（Puzzlebyrinth制作）

下降的是难度，但下降的方式，绑在「你面对过多少次」上面。它不是一开始就抹掉抵抗，而是按你冲上去的次数一点点让步。黑格尔的「接下来的抵抗」，与密尔的「自己去选」，坐在了同一根滑杆上。

带走一句——把难度从设置画面搬回到游玩之中

用一句话写下带走的东西——把难度的选择，从「设置画面的角落」搬回到「游玩的一部分」。

图纸笔记上写了三条。随时可以更改（不要用第一次的选择把人锁住）。更改的记录，留在只有本人看得到的地方。不要在前言里把人推开。

第三条就是 Celeste 的改写原样。「不建议」是当作善意写下来的。但读的人收到的可能是：你要从这里脱队了。同样的内容，是可以不推开人地写出来的。

我的立场偏向密尔半步。难度选项我会加。也不问是谁选了什么。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这份手感，我想留在盘面上，而不是设置画面里。因为黑格尔说的「接下来的抵抗」，只会寄宿在那里。

我想问你。上一次你打开简单模式或辅助功能时，那是你选的吗？还是因为「只剩这条路」而被推过去的？在评论里告诉我。

下一期碎片：「被说『浪费时间』的时候，该怎么回答」。就是那个必须向别人为游玩辩护的场面。还是让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参考文献：G.W.F.黑格尔《精神现象学 上》（熊野纯彦 译，筑摩学艺文库）／J.S.密尔《论自由》（关口正司 译，岩波文库）。关于辅助模式文案改写的经过，参考了 Vice 的报道（2019年）。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 上》（熊野纯彦 译，筑摩学艺文库）密尔《论自由》（关口正司 译，岩波文库）※书影为亚马逊联盟链接。作为亚马逊联盟成员，Puzzlebyrinth 会从符合条件的购买中获得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