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 2026-07-21

在可以随时撤销的世界里,选择还有意义吗

用萨特与尼采,掂量一步可以收回的棋

给谜题加上撤销键的那个夜晚,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给自己的谜题装上撤销键的夜晚——就是那个把一步棋收回来的Z键。写代码花了五分钟,可要不要把它打开,我却对着威士忌纠结了将近一个小时。如果一步可以收回,玩家的这一手,是不是就从「选择」降格成了「草稿」?我以前在《撤销的伦理》里写过类似的东西,但今晚的问题更朴素:在可以重来的世界里,选择还有意义吗?说起来,玩《Baba Is You》时我总在狂按Z。推一块规则方块,错了就退回来,再推。那到底是在思考,还是把穷举交给了运气?

萨特——选择造就了你

萨特大概会皱眉。顺着他的论证推想:人首先只是存在着,然后才靠一个又一个选择,塑造出「自己是谁」。这就是那句著名的「存在先于本质」。而且人无法逃避选择——连不选,也是一种选择。他把这称作人「被判处了自由」。站在这个立场上,选择的分量与它的「无法收回」密不可分。一旦选下,它就刻进了「我」这座雕像,抹不掉。所以撤销是危险的。可以收回的一手,并不定义我。可撤销世界里的选择,随时能被降格成草稿。没有承诺的选择,还能叫选择吗?萨特的追问,正戳在这里。

尼采——你能否再选一次

尼采会从另一个角度看。顺着《快乐的知识》里的思想实验——他的「永恒轮回」——推想,该问的并不是能不能撤销。某个夜里,一个魔鬼低语:你的人生将分毫不差地永远重演。这一手,这杯威士忌,这份犹豫,都无穷无尽。即便如此,你还能说「再来一次」吗?他关心的不是不可收回,而是能否肯定。这样看来,撤销并不会让选择变轻。恰恰相反,正是在可以无限次退回的世界里,你最终能否敲定一手、说出「就这样,我再次选它」,才丈量出这个选择的意义。要爱你的命运,他写道。明明可以退回,却偏偏选它——这正是草稿的反面。

带走的一句——撤销尽管自由,敲定要有骄傲

作为作者,我带走的只有一句:把撤销设计成「这真的是你要的一手吗」的按钮,而不是「当作没发生过」的按钮。让人无限次收回都行,只是把「敲定」那个按钮,做得稍稍重一点。在《Baba Is You》里狂按Z却不至于沦为穷举,正是因为棋盘始终在悄悄发问:这真的是你要押上去的一手吗?

至于我自己,稍稍偏向尼采。可以撤销,并不会稀释选择;稀释它的,是把「敲定」当儿戏的设计。所以我想把撤销自由地放开,而让敲定的那一手,带着骄傲去按下。

我想问问你。那盘狂按撤销才通关的谜题,算不算「我自己选、自己解出来的」?可以收回的一手,就不再是选择了吗?还是说,只要最后敲定的那一手是你自己的,就够了?在评论里告诉我。下一回碎片是「难度是不是一种不体贴——公正(fairness)的哲学」。到时候,又会有两位哲学家带着不同的答案登场。

参考文献:让-保罗·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伊吹武彦等 译,人文书院)/ 弗里德里希·尼采《快乐的知识》(信太正三 译,筑摩学艺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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