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方块（1984）— 来自莫斯科计算中心的七块骨牌的四十年

引子 — 计算中心的闲暇

1984 年 6 月，在莫斯科的苏联科学院多罗德尼岑计算中心，研究员阿列克谢·帕基特诺夫在工作间隙写就了一个程序。方块从上方落下、层层堆叠，横向一列毫无空隙地填满时，那一列便消失——这就是俄罗斯方块。当时的帕基特诺夫大概不会意识到，42 年后的今天，这套规则仍在被人游玩。

我此前追寻过仓库番（1982）与魔方（1974）这类仅凭一条单纯规则便存活数十年的例子。俄罗斯方块在其中也是个极端的例子。方块仅四格七种，规则用「落下」「消除」两个词几乎就能说尽。即便如此，围绕这部作品的故事，却要走过一座比盘面内容远为错综的版权谈判迷宫。

本文追溯这部诞生于苏联研究所闲暇的作品，如何靠软盘跑遍莫斯科街头，成为东西方商社争夺的商品，落脚于 1989 年 Game Boy 这台掌机，进而在 34 年后变身为一场音乐体验。

在莫斯科计算中心诞生的、落下的七块骨牌（意象・AI 生成）

那个时代的语境 — 削减五格骨牌

帕基特诺夫当时 27 岁，在多罗德尼岑计算中心从事语音识别等人工智能研究。他手边的计算机是苏联制造的 Elektronika 60，即美国 DEC 公司 PDP-11 的兼容机。这台没有图形显示能力的机器，只能用文字和括号来表现盘面。

灵感来源是他钟爱的五格骨牌（pentomino）——把五个正方形组合成的 12 种图形铺满的拼图。但在 Elektronika 60 的孱弱面前，要显示并旋转全部 12 种图形，处理太重。帕基特诺夫把图形削减到四个正方形、七种。约束催生的妥协，结果却生出了最单纯的解。我以为，这与 1982 年仓库番收拢到「推」这一个词的削繁美学，同出一源。

最初的版本既没有分数也没有等级。即便如此，据传帕基特诺夫的同事们还是把工作丢在一旁，沉迷其中。

在孱弱的计算机前，五格图形被削向四格（意象・AI 生成）

机制 — 无港之船越过国境

帕基特诺夫找来同事德米特里·帕夫洛夫斯基，以及当时 16 岁的瓦季姆·格拉西莫夫，推进向 IBM PC 兼容机的移植。用 Turbo Pascal 重写据说耗时两个多月。格拉西莫夫加了着色，帕夫洛夫斯基加了分数显示。

这个移植版经由软盘，在无人许可的情况下被不断复制，跑遍莫斯科的计算机爱好者之间。据传到 1986 年，莫斯科等苏联主要城市里拥有 IBM 机的人几乎都玩过这款游戏。作者尚无权利意识，而作品已独自自由地游历街头。

当时的苏联著作权法几乎不保护个人权利。帕基特诺夫为避免日后纠纷，让多罗德尼岑计算中心持有为期十年的权利，讽刺的是，这一措施也长久堵住了他本人获取对价的道路。

落下、堆积、消除——仅由两个动词构成的盘面（意象・AI 生成）

通向当代的谱系 — 从版权战争到 Game Boy，再到音乐

1986 年，一份传到布达佩斯研究机构的拷贝，被英国商社 Andromeda 的罗伯特·斯坦因看到。他通过电传联系多罗德尼岑计算中心开始版权谈判，又把权利转卖给 Mirrorsoft（英）与 Spectrum HoloByte（美）。两家于 1988 年 1 月各自发售，而与苏联国家外贸垄断机构 Elorg（Elektronorgtechnica）达成正式协议，却是在发售开始之后的 1988 年 5 月。商品先于版权合同，是一个奇妙的顺序。

接着，权利由 Spectrum HoloByte 转到日本 Bullet-Proof Software 的亨克·罗杰斯手中，红白机版权又经 Tengen 流转，1988 年 12 月红白机版在日本国内卖出 200 万份。但当罗杰斯于 1989 年 2 月带着红白机卡带前往莫斯科的 Elorg 时，刚因人事更替上任的叶夫根尼·别利科夫质问这是「未经许可的出版」。罗杰斯开出一张超过四万美元的支票和解，确保了掌机权利。任天堂获得该权利后，于 1989 年 6 月 14 日发售 Game Boy 版，并采用为该机的同捆软件。

这一枚卡带超越了热门软件的范畴，牵引了 Game Boy 这台掌机本身。截至 2024 年销量为 3500 万份，俄罗斯方块整体则超过 5 亿 2000 万份——被视为电子游戏史上第二畅销的系列。1996 年，帕基特诺夫与罗杰斯同 Elorg 共同出资成立了 The Tetris Company，此后建立起统一管理版权的体制。

作为通向当代的接点，有水口哲也 2018 年经手的《Tetris Effect》（Steam 版《Tetris Effect: Connected》于 2021 年 8 月 18 日配信）。水口多年来一直说想做与音乐同步的俄罗斯方块，实际上他从 2012 年前后便与 The Tetris Company 的亨克·罗杰斯——正是 1989 年 Game Boy 谈判的当事人本人——一起打磨企划。他把玩完之后仍能持续看见落下方块的心理现象「俄罗斯方块效应」直接放进了游戏名。1984 年的方块，在 34 年后被重新定义为声与光的体验。这不是推测，而是作为两者直接协作被记录下来的事实。

版权文件的连缀，终于在一台掌机上结晶（意象・AI 生成）

参考文献

本文参照的信息源：

・Wikipedia: Tetris

・Wikipedia: Alexey Pajitnov

・Wikipedia: Henk Rogers

・Wikipedia: Tetris Effect

・Tetris Effect: Connected 官方：Steam 版发行公告（2021 年 7 月 15 日）

・Steam: Tetris® Effect: Connected

・SUPERJUMP: Tetris at 40: The Twisting Tale of Its Journey to Handhelds

・Morning Brew: How Tetris crossed the Iron Curtain and took over the world

结语 — 不变的一股重力

俄罗斯方块的规则，从初版起一个字也没有增加。「方块落下」「一列填满便消除」——仅凭这两个动词，42 年间，据吉尼斯世界纪录已被移植到至少 70 种平台，一直是史上被移植最多的游戏。

在我至今见过的所有解谜作品中，俄罗斯方块的历史最富讽刺。作者本人分文未得，拷贝却越过国境；唯有围绕版权的争夺在商业上不断肥大。可一旦回到盘面，那里只有既不知冷战也不知专利、只是顺从重力堆叠上去的七块骨牌。规则的强大，我想，指的正是这样一回事。

只顺从重力堆叠而成的、安静的盘面（意象・AI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