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rlock Holmes: Crimes and Punishments

初步印象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操纵福尔摩斯四处走动,从案发现场拾取线索,再把它们在脑内的盘面上——游戏中称为「推理空间」——连成线,组装出结论。本作于2014年发售,由基辅的Frogwares制作——本站此前曾以Magrunner: Dark Pulse的开发方介绍过这家工作室——是他们长年推出的福尔摩斯系列作品之一。引擎为Unreal Engine 3,发售之初由Focus Home Interactive负责发行,据称2019年之后版权归Frogwares自己所有。

本文是我读完Steam上积累的评论群之后写成的。标签是「特别好评」:2,368条英文评论中89%为好评,最近30天51条评论中92%依然维持这个比例,并未下滑(2026-08-18的快照)。然而Metacritic的用户评分为7.2(336条评分),分类为「褒贬不一」。评论界一侧也是73分(36篇),其中16篇被归类为「褒贬不一」。同一部作品的评价,仅仅因为统计口径的不同就能出现这么大的落差。

好评一侧反复出现的词是atmospheric(有氛围感)、faithful(忠实原作)、polished(制作精细)、underrated(被低估)以及「打折时再买」。差评一侧反复出现的则是arbitrary(随意武断)、guesswork(凭空猜测)、contrived(牵强做作)、hand-holding(事事引导)、cut and dry(千篇一律)。

把这些排列在一起,争论点几乎都收敛到了同一个问题上:这部作品如何处理推理的「正确答案」。无论是称赞还是贬低的人,表面上谈的是案件的完成度或氛围,最后都必然回到这一点上。他们只是从不同方向看着同一个焦点。因此本文不打算把褒贬并列成对立,而是把这一个焦点转换成设计语言来讨论。

Sherlock Holmes: Crimes and Punishments(Steam游戏截图)

机制的语言化

动词只有三个:拾取、连接、决定。玩家在案发现场走动并放大观察对象(游戏提供「福尔摩斯视觉」这一辅助功能,帮助拾取被忽略的线索),把得到的线索排列在推理空间中,把两个以上的线索用线连接成一个节点,最后决定采用哪一个节点。这就相当于仓库番中的推、拉、Undo,是这部作品的基本语法。

在helpful排名靠前的好评中,尤其受到肯定的是——第二个动词被留在了玩家自己手里。一篇推荐文写道:「这部作品完全不隐藏过程,线索缓缓积累,再经由推理系结成结论。」用Puzzlebyrinth的说法来讲,这是把推理这一内在作业外部化为界面的设计。许多推理冒险游戏会把这一过程压缩成「选出正确选项」,而这部作品却把它铺展在了盘面之上。

然而第三个动词才是难点。据官方介绍,每个案件准备了三到五种结论,若再算上是否要告发或放过的判断,每件案子会分出六到十种结局。组合的宽度确实存在,但这种宽度同时也意味着「无论选哪一个,故事都能继续下去」。差评一方所说的「连接」的自由是虚有其表,指的并不是盘面操作本身,而是这第三个动词并没有与任何判定绑定在一起。

Sherlock Holmes: Crimes and Punishments(Steam游戏截图)

游戏设计的巧思

结构是由六个独立案件组成的短篇集。好评一方一致认可的正是这种切分方式,「一件案子两三个小时就能结束」「可以事后单独重玩喜欢的案件」这类说法反复出现。没有贯穿全篇的故事线,取而代之的是每一件案子都会更换整批线索。学习曲线不会累积,但也因此每次都能从同样的高度开始。

另一处巧思,是安放在猜出真相之后的道德层面。玩家要选择是把指认出的人交给法律,还是体谅情由放他一马。对此评价较高的评论写道「这部作品处理的是善与法律之间的问题」。另一方面,专业媒体EGM对同一套机制的评价是「挖掘不够深入」(80分)。两者并不矛盾:游戏确实提供了让人做选择的机制,只是没有为这个选择的分量准备任何衡量的标尺。

案件结束后,游戏还会呈现「实际情况是这样」的真相。这一手成了褒贬分歧的分水岭。评论群清晰地分成两派:一派因为得知存在一个预设答案而感到安心,另一派则被留在原地,反问自己刚才的推理到底算什么。从减法的角度来说,我的解读是——这部作品并没有把判定这一步减掉,而是把判定驱逐到了推理之外,变成了事后的核对答案。

Sherlock Holmes: Crimes and Punishments(Steam商店展示图)

难度的手感

用户评论中最多的不满是「太简单了」。在Metacritic的用户评价里,类似的声音接连出现:熟悉这类题材的人会觉得不够满足,常驻显示的跳过按钮会消解小游戏本应有的紧张感,指示看起来就是「去那里点一下」。评论界一侧,IGN Italia也写道「对身经百战的玩家来说,谜题的分量不足」。

然而也有人把同一个盘面形容为「不合理」。看似矛盾,其实并不矛盾。仔细分辨评论群就会发现,这部作品的难度可以拆成三个层次。第一是观察的难度——在现场漏看了什么;第二是连接的难度——该把哪条线索和哪条线索接在一起;第三是确信的难度——连接完成之后,是否有办法自己确认这就是正确答案。

评论群一致的诊断是这样的:第一层和第二层都很容易,唯独第三层格外困难。无法排除合理怀疑地断言有罪、提供的信息与正确答案正面冲突的场面、看起来决定性的证据最终背叛了自己——差评一方几乎所有的主张都集中在这第三层上。谜题本身的难度被降低了,只剩下判断的难度还留在原地。这种难度无法靠提高观察解像度来突破,所以即便玩得更熟练,手感也不会改变。这正是「明明简单却让人烦躁」这种奇怪手感的真相。

Sherlock Holmes: Crimes and Punishments(Steam游戏截图)

系谱与定位

值得回想一下2014年当时的状况。把推理做成界面搬到盘面上的作品,那时几乎不存在。把连接线索的盘面推到台前的这部作品,在当年应该称得上相当新颖。评论群中越是老玩家,越会拿它和系列前作比较,写道「终于让我们真正推理了」。

把目光放到后来的作品上,这部作品的定位就清晰了。Return of the Obra Dinn采用只有三人份的答案同时正确才会给出确认的机制,为玩家的确信提供了外部的佐证。The Case of the Golden Idol则用填词的形式,把推理本身也交给机器去判定。这两部作品,都把本作驱逐到事后的东西重新拉回了推理内部。

所以这不是优劣之争。拥有判定机制的推理游戏,能让玩家验证「我是对的」,代价是变成一个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的世界。不具备判定的这部作品,能够维持多种解读并存的世界,代价是玩家必须自己准备确信。冲着前者而买的人写下差评,能接受后者的人写下好评。这是覆盖范围的不同,不是优劣的不同。

Sherlock Holmes: Crimes and Punishments(Steam商店展示图)

参考的评论群

本文基于2026-08-18时点Steam商店页面上的用户评论群写成。未直接引用评论正文,而是重构了具有代表性的主张。

・Steam: Sherlock Holmes: Crimes and Punishments(特别好评 / Very Positive。2,368条英文评论中89%为好评,最近30天51条评论中为92%。全部语言合计约7,900条评论,SteamDB的统计约为86.8%)

・通过WebFetch读取了按helpful排序的好评前10条、按helpful排序的差评前10条、德语区helpful排名前10条,以及最新评论中的靠前部分

・Metacritic用户评分7.2(336条。好评192/褒贬不一101/差评43)、评论家评分73(36篇。好评20/褒贬不一16/差评0。Polygon 80、EGM 80、Game Informer 80等)

・Wikipedia: Sherlock Holmes: Crimes & Punishments(作为引擎、发行权变迁、案件数与分支数,以及IGN那段评述的出处)

结语

相对于Steam英语区的89%,我给出的分数是7.3。这个差距不是作品完成度的问题,而是测量对象不同所致。Steam的评论测量的是「走完六件案子是否愉快」,就这个问题而言,89%是合理的。而我测量的是推理这一行为本身的设计,在这里留下了一个漏洞:游戏建好了盘面,却没有为这个盘面建出口。

评论中提到的通关时间中位数约为16个小时,最常见的说法是一件案子两三个小时。作为读物来说这个长度正合适沉下心来读,不是那种要在盘面前苦思好几天的作品。小游戏都配有常驻的跳过功能,不想卡关的人可以不卡关,这是刻意的设计。如果是为了追求难度而买,大概会失望。

适合的人是明确的:想要体验「自己的推理被采纳、世界因此为之改变」的人。反过来,想要机器为自己的正确性提供担保的人则不适合。如果想要那种担保,像Scene Investigators那种要求你把答案打出来的作品,会更诚实地回应这个需求。这部作品交给玩家的不是正确答案,而是宣称某个答案正确的那份责任。如果觉得这份责任本身就是足够的回报,那么现在打折时买入依然值得。

Sherlock Holmes: Crimes and Punishments(Steam商店展示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