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id, Anniversary Edition 原声带——只选择能承受逆向播放的声音

前言——没有拍点的河流

标题画面最先响起的是大提琴。在 Tim 迈出脚步之前，一根低沉清澈的琴弦慢慢划出一道弧线。我习惯性地试图找准 BPM，但针没能顺畅摆动。虽有大约60前后的脉动，但节拍始终是自由节奏，不受拍子束缚。以大提琴、竖琴、小提琴等生弦乐为主，打击乐几乎不响。轮廓柔和，宛如河流的音乐。

这些声音是为Komugi 的评测所涉及的时间倒转谜题平台游戏准备的。但并非「作曲」完成。Jonathan Blow 没有设置专属作曲家，而是从 Magnatune 旗下 Jami Sieber、Shira Kammen、Cheryl Ann Fulton 等人的既发曲目中挑选，取得授权后并排放置。大约8首原本在不同语境中诞生的音乐，被重新放置在了谜题的背景之中。

选曲的条件——倒放也美丽

这是 Braid 音乐中最有趣的地方。Blow 在挑选曲目时，以游戏的核心机制——时间倒转——为标准。他在 GDC 2010 的演讲及当时的访谈中表达的意思，简而言之就是「逆向播放也能听起来有趣的声音」。倒放时，乐器的质感即使反向流动也不崩溃，反而呈现出另一副面貌。Jami Sieber 的大提琴和 Kammen 的弦乐透过滤镜逆流时那独特的渗透感，是在选曲阶段就已意图的。

如果铺设的是攻击感强的打击乐或合成器音序，倒放就只会变成「磁带快进的声音」。衰减缓慢的弦乐和竖琴，倒放后起音拉长，余响移至前方。Blow 选择无拍点、持续型音乐，既是审美取向，也是功能设计。每当玩家操纵时间，音乐也作为可逆的素材一同倒流。机制与音色，在编辑层面之前，就已在选曲层面握手。

Anniversary Edition——LIMBO 的影子

2024年的 Anniversary Edition 中，音乐被重新制作。负责混音与重制的是 Martin Stig Andersen 与 Hans Christian Koch。如果你对 Andersen 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因为我在 LIMBO 那一期中拆解过的那位声学音乐出身的作曲家。INSIDE 的水声与金属音也出自他之手。他为 Braid 全新写下了7首电子声学混音。

Andersen 的版本保留了原曲弦乐的温度，同时在后半部分紧张的关卡中加入了黑暗而颗粒感强的质感。就像平静的河流里沉着另一种矿石。有趣的是，「倒放也美丽」这一 Braid 的出发点，与 Andersen 扭曲音的「身份」、抹去来源的美学，本就相通。可逆性与匿名性，来自相似的地方。原曲与混音共存于同一张碟，使 Braid 的音乐成为「被选择的音乐」与「被书写的音响」的双层叠加。

与谜题的类比——解答在时间轴上来回穿梭

Braid 的谜题，只靠前进是解不了的。拿钥匙、运到门前、错了就倒回、与影子同步、再前进。思路不是单行道，而是在时间轴上来回穿梭的往复运动。如果在这里放置有节拍感的四四拍，那种来回就会听起来像「迟滞」。无论停下还是前进，无论倒回，都需要音乐以同样的表情来接纳。

因此，没有拍点、循环接缝不可见的持续型音乐成为正确答案。在我看来，Braid 的音乐不是「时钟」，而是「水位」。无论思考多久，水位只是静静涨落，不催促你。只有倒回的瞬间，响起水流逆流的声音，悄悄让你意识到自己在操纵时间。这与将长时间思考配以沉默的 Stephen's Sausage Roll 是相反的解法——不是沉默，而是用可逆的持续音来承接长时间思考。同样是「不催促」，手段却不同。

值得聆听的曲目

官方精选集《Music from Braid》已上传至 YouTube（各曲目为「Provided to YouTube by」标注的自动生成专辑）。首先请通盘沉浸于这条河流之中。

尤其推荐 Jami Sieber 的「Maenam」和「Undercurrent」。前者是以泰国的河流与大象为灵感的大提琴曲，缓慢的弓法往复与时间倒转奇妙契合。后者有 Jon Schatz 以时间移动为意识的混音版。整张专辑可从Music from Braid（官方播放列表）↗聆听。

结语——若是我来创作，我会借鉴的地方

我从 Braid 的音乐中借鉴的是，将可逆性置于「编辑后的效果」而非「制作前的限制条件」的思考方式。事后制作倒放不崩溃的声音是困难的。但如果从一开始就在设计图中写入「衰减缓慢的音色、无拍点的结构、看不出接缝的循环」这三个条件，音乐就能承住多次重试与 Undo（撤销）的游戏。Blow 所做的不是作曲，而是以这些条件为标准挑选既有曲目——只要条件正确，选曲也是一种正当的作曲。

如果要重听，适合在某个想将自己的某项作业倒回一步的夜晚。交替播放 Andersen 带有影子色彩的混音版与 Sieber 的原曲，同一条河流便会在昼与夜中呈现不同的颜色。接下来可前往同样解构了 Andersen 的LIMBO 那一期。可逆的音与抹去身份的音，在某处汇于同一水脉。

参考链接

・Martin Stig Andersen 官方网站: Braid, Anniversary Edition

・Magnatune: Music from Braid（Sieber, Kammen and Fulton）官方专辑

・YouTube: Music from Braid（官方自动生成专辑）

・GameSpot: Spot On — The music of Braid（关于选曲与倒放意图）

・PC Gamer: Braid, Anniversary Edition 与15小时开发者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