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wapper 原声带——从冰箱和录像带中诞生的宇宙

前言——无法捕捉拍点的宇宙

睁开眼，是一艘朽烂的宇宙飞船。普通游戏会在这个时刻奏起主题曲，The Swapper 却迟疑着将声音递来。低沉绵延的 drone、远处金属的嘎吱声，其上点缀着稀稀落落的钢琴音符。Komugi 的评测所涉及的这款克隆谜题游戏的音效，是由 Carlo Castellano 一人完成音乐与音效全部工作的。我习惯性地试图找准 BPM，针却难以定准——大约在60以下的某处游走，而拍点本身也如同雾气般消散。

被切割为独立曲目的原声带共13首（2013年5月，Castellano 本人发布于 Bandcamp）。钢琴、弦乐、稀薄的电子音，以及来路不明的噪音。称之为氛围音乐嫌故事性太强，称之为电影配乐又嫌轮廓太淡。开场的《Theme》与其说是旋律，不如说是被遗弃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的残响。听者尚未解开任何谜题，却已被置于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方。

冰箱与录像带——手工声音的选择

The Swapper 的世界全部由黏土模型和身边的材料构建，拍照后导入游戏。Castellano 在访谈中表示，他希望音效也能与那种手工制作的质感相匹配。因此他没有依赖音效库。飞船的声音，是将麦克风塞进冰箱里录制的。踩踏异星植物的脚步声，是用手捏碎旧 VHS 录像带发出的声音制作的。他选择的不是合成的科幻音效，而是真实的手工质感。

这正是他作为作曲家的核心所在。Castellano 同时负责音乐与音效，因此能够有意模糊两者的界限。哪里是「曲子」，哪里开始是「环境音」——游玩过程中，我几乎无法区分。冰箱的轰鸣声融入 drone，录像带的嘎吱声取代了节拍。正如他所敬仰的 Machinarium 的 Floex 一样，噪音化为乐器，乐器化为噪音。不是隐藏素材的来源，而是刻意留下手工的痕迹，由此赋予世界以体温。

每间房间的声音——手续性积累的静谧

作为谜题游戏特有的设计巧思，最有趣的是音效的构成方式。The Swapper 为每间房间准备了独特的环境音轨，与电影配乐同时响起。游戏引擎会根据玩家的行动手续性管理这些声音。即便长时间思考，也不会有催促人的旋律降临。取而代之的，是那间房间的空气静静充满。不是用音乐填满思考的时间，而是为思考的场所赋予音色的设计。

还有一个与机制直接相连的机关。交换克隆与操控权的瞬间，时间变为慢动作，与此同步，人声、钢琴音、弦乐被拉伸延长。Castellano 本人回顾这一点时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设计」。交换既是操作，同时也是演奏使声音变形的乐器。反复尝试时音效不会变得刺耳，正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放置循环的朗朗上口的旋律。即使死亡，即使重试，声音也只是静静留在那间房间里。

类比——解谜的手势与即兴的手势

The Swapper 的谜题，是在空间中配置克隆、读取色光、转移操控权。停下手，凝视盘面，忽然看见一步棋——那种间隙，比起拍点固定的音乐，更接近即兴演奏的节拍。因此这部原声带没有拍点是正确的。解题者的思考以 rubato（摇晃的节拍）推进，音效也必须同样摇晃，否则便是欺骗。

最具象征意义的是《Recreation》。据 Castellano 所说，这首曲完全即兴诞生，后来试图重新录制却再也无法还原。一次性的尝试就这样直接成为了音乐。解谜时，我们的头脑里也在反复即兴——放下又拿起，一次又一次。《Recreation》听起来就像，那些消逝的无数次尝试中，唯一留存下来的那一次录音。这是我的解读。

值得聆听的曲目

首先是《Recreation》。即兴的钢琴，悄悄陪伴在对着一道难题苦苦思索、久久发呆的时刻。附上官方音源。

接下来是《Theme》。空无一人的走廊的残响本身。开头几分钟便决定了这部作品的温度。Theme — The Swapper Soundtrack ↗

若想通盘沉浸于13首曲目，作曲者本人的 Bandcamp 是最佳选择。The Swapper Original Soundtrack — Carlo Castellano (Bandcamp) ↗

结语——若是我来创作，我会借鉴的地方

若要带回自己的创作，我要借鉴的是「为每间房间赋予声音，通过行动积累」这一构想。不是写一个长循环一直播放，而是以空间为单位准备短小的氛围，通过引擎对玩家动作做出反应。耐得住长时间思考的音乐，其秘密大概就在这里。不用旋律填满时间的勇气，以及将环境音作为乐器来运用的手势。将麦克风塞进冰箱的那份玩心，也在这条延长线上。

若要重听，适合在夜晚，关上房间的灯之后。没有拍点，反而会有一种时钟停止的错觉。与同样向着消除声音极端进发的LIMBO、以及溶解噪音与乐器之界的Machinarium并排聆听，便能看清 Castellano 站在哪里。手工打造的宇宙，只有手工制作的声音才能鸣响。

参考链接

・Steam: The Swapper

・Carlo Castellano — The Swapper Original Soundtrack（Bandcamp / 官方音源）

・The Ongaku: Feature Q&A — Carlo Castellano on the sound of The Swapper（访谈）

・YouTube: Recreation — The Swapper Soundtrack (Carlo Castella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