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MBO 原声音乐 — 只剩下被抹去身份的声音

前言 — 指针不动

男孩在森林中醒来。一般的游戏在这里就该响起音乐了。LIMBO 不响。能听到的只有低沉的风、远处的吱呀声、踩在土上的脚步声。我习惯性地想测 BPM,指针却纹丝不动。这部作品的声音没有节拍。正如世界由黑白剪影构成,声音也失去了轮廓。在这部Komugi 评测过的『死亡学习』式解谜游戏里,Martin Stig Andersen 写下的不是『乐曲』,而是『气息』。

Andersen 是丹麦作曲家,出身于幻声(电子声学)音乐——一种只由看不见声源、仅从扬声器传出的声音构成的音乐。作为原声碟发行的只有 6 首曲目、共 19 分钟(2011 年 7 月,Playdead 自家厂牌)。但在游戏中,音乐与环境音的边界几乎无法分辨。这不是懈怠,而是设计。

抹去身份 — 剪影的声音版本

Andersen 在 Game Developer(前 Gamasutra)采访中的一句话,解释了这套声响的全部:『声音的身份(identity)越强,我就越要扭曲它。』人声、动物叫声这类一听就知道来源的声音会破坏氛围,所以不放进去;要放,就加工到『差一步就认不出来』为止。换句话说,这是剪影画面的声音版本。正如画面被涂成黑色,声音的『这是什么声音』也被涂掉了。

另一条方针是『不操纵』。Andersen 与导演 Arnt Jensen 认为『一切都应向解读敞开』,刻意回避引导玩家情绪的配乐。不是播放吓人的音乐,而是让音乐的缺席放大玩家自己的恐惧——用他本人的话说,当没有音乐牵着你的手告诉你该作何感受时,可怕的场景会变得更可怕。他在 GDC 2011 的演讲标题就是设计思想本身:『The Environment is the Orchestra』——环境即管弦乐团。

解谜的类比 — 耐重试的音乐

LIMBO 的解谜是『观察→尝试→死亡→再来』的循环,最短时重试间隔只有几十秒。如果这里放的是带旋律的循环曲,每死一次乐句就被撕断一次,音乐会变成跳针的唱片。Andersen 的答案是:写一种不存在『中断』概念的声音。持续音与环境声的层次,无论在哪里被切断都不会崩坏。不是乐句,而是状态。我想把它称作『耐重试的音乐』。

而思考的时间铺着沉默。在观察陷阱、建立假设的那几十秒里,声音几乎完全退后;只有在必须行动的瞬间——齿轮转动、重力翻转——机械的声音才走到台前。看看曲目表:《Rotating Room》《Gravity Jump》,曲名就是谜题机关的名字。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证据:这些音乐不是按五线谱,而是按机械结构写成的。

必听曲目 — 6 首 19 分钟,趁咖啡还热

官方音源可在 Playdead 自家的 Bandcamp 全曲试听:LIMBO (Original Videogame Soundtrack) — Playdead 官方 Bandcamp ↗。先听《Menu》。这是标题画面的声音,也是专辑里最接近『音乐』的一首:模糊的持续音背后,淡得几乎称不上和弦的和弦明灭闪烁。即使没玩过游戏,也能听出这是某个入口的声音。

接着是《Gravity Jump》和《Rotating Room》——游戏后半重力谜题区域的声音,机械运转声与音乐的边界完全消融。习惯流媒体的话,也可以从 Martin Stig Andersen — YouTube 官方 Topic 频道 ↗ 找到。全长 19 分钟,在黑咖啡变凉之前就能听完一遍。

结语 — 如果要偷,就偷『抹去身份』这道工序

如果要为自己的创作偷走一样东西,我会偷『抹去声音身份』这道工序。田野录音也好,人声也好:录一个能听出来源的声音,把它加工到『差一步就想不起是什么』为止。不再承载意义的声音,会变成留给听者放入自己意义的空白。声音停止解释自己的那一刻,就开始变得可怕——LIMBO 用 19 分钟证明了这一点。

Andersen 之后在同属 Playdead 的 INSIDE 里,走向了『透过头骨听到的声音』。那个故事改天再讲。今晚先听这 6 首 19 分钟。关掉房间的灯,像把唱针放上唱片那样按下播放。指针不动的音乐,也有自己的纹路。

参考链接

・Playdead 官方 Bandcamp: Limbo (Original Videogame Soundtrack)

・Game Developer: Limbo sound design — Ambiguity is the key to atmosphere (2012)

・Designing Sound: “Limbo” — Exclusive Interview with Martin Stig Andersen (2011)

・GDC 2011 演讲幻灯片: The Environment is the Orchestra — Soundscape Composition in LIMBO (PDF)

・Audiokinetic Blog: Interview with Martin Stig Andersen on Playdead's LIMBO

・Martin Stig Andersen — YouTube 官方 Topic 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