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IEW · 2022-07-12
Monument Valley
98%好评的背后，唯一的分歧在于“这算不算一款解谜游戏”
序
让沉默的公主艾达行走在以等距投影描绘的石造纪念碑之上。楼梯与回廊本不相连，但只要旋转视角制造出“看起来相连”的状态，那里便真的成为了通路。这是一款让人逐一穿行于“可操作的埃舍尔版画”般场景的解谜游戏。本作于2014年在移动平台发布，ustwo games 于2022年7月12日以 Panoramic Edition 之名将其带上了 Steam。
我写这篇文章，是在读完该商店页面上堆积的大量用户评测之后。全部语言合计8,632条，其中好评8,465条，评价标签为“好评如潮”（2026年8月8日快照）。近30天141条评测中96%为好评，仅英文评测就有1,965条。从数字上看，这几乎是一款没有争议余地的作品。
然而读下去便会发现，评测的分歧并不在于好评还是差评，而在于另一条轴线——“这究竟算不算一款解谜游戏”。多数好评评测干脆不去提出这个问题，而167条差评几乎只写了这一点。本文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分歧点转译为设计层面的语言。
夜空中挂着一弯新月，细长的塔状纪念碑自水面伸展而出（Steam截图）
第一印象
把helpful排名靠前的好评评测并列来看，用词惊人地一致：beautiful、relaxing、chill，以及art。一条只写了一句“这不是游戏，是艺术”的评测就收获了数十票。申报的游玩时长密集分布在2.5至5.7小时之间，许多人以“结束得太可惜了”这种方式提及其短小。把短小当作赞美来谈，是这一群评测的特征。
差评一方的用词也同样一致：short、auto-pilot、gimmick、style over gameplay。一条差评写道“直到最后一关的最后一步，也没有一次需要动脑的场面”，另一条则断言“画面分镜精美、音乐也好，但这不是解谜游戏，是视觉小说”。关于价格，“打折时2欧元的话”这种具体的价格线也反复出现。
有趣的是，双方列举的事实几乎一致：短、易、不卡关。没有人否认这些。不同之处只在于，是把这三点算作优点，还是算作作为解谜游戏未能达成的部分。我的工作不是判定哪一方正确，而是去看这张评分表的切换点究竟发生在哪里。
如岛屿般漂浮在绿松石色海面上的粉红色岩山状纪念碑（Steam截图）
机制的语言化
当评测者写下“不可能操作失误”“用鼠标就能完美运作”时，他们指的其实是动词之少。点击目的地让艾达行走。转动把手，拉动柱子，旋转棋盘。转动视角。仅此而已，不存在失败，也不存在死亡。用Puzzlebyrinth的说法来讲，这是一次彻底的动词的减法。减法的结果是，连一页操作说明都不需要。
动词虽少，语法却被放在了眼睛上。两处物理上并不相连的端点，从某个角度看去却显得相接。在这款作品中，"看起来如此"本身就是连接判定的依据。也就是说，玩家操作的并非石头，而是自己的观察分辨率。关于这一语汇，我在视点切换谜题的语汇一文中也曾整理过，而Monument Valley常被视为这一系谱的起点之作。
差评一方反复提出的“好点子未能展开就结束了”“没有被组合运用”的不满，正是针对这套语法而来。视错觉的规则、机构的旋转、乌鸦人的妨碍、水位的变化——要素随章节增加，但几乎没有场面要求玩家同时读解两个以上要素。这是一种刻意不引发组合爆炸的设计，而这正是评价分歧的分水岭。
深蓝色夜景中排列的浅蓝色拱桥与柱子，左上角是一个黄色立方体（Steam截图）
难度的手感
关于这款作品难度的证词，分歧不在于多少，而在于种类。差评一方写“自动驾驶”，而最近30天的评测写“能放松，却偶尔又确实有些嚼头”。两者都不算说谎。把卡关点收集分类后，其实只出现了三种类型。
第一种，是错过视错觉的角度——找不到看起来相连的角度，卡住数十秒。第二种，是机构的顺序——需要转动的东西有两个以上，顺序错了一次。第三种，是在乌鸦人或移动地板前等待时机。绝大多数属于第一种，而且解决所需的时间很短。那条差评所说的“卡住超过30秒的关卡只有最后一关”，恐怕不是夸张，而是接近实测的数字。
我在此读出的是，易度并非偷工减料，而是一种约束。当“一个场面要作为一幅完整的画面成立”被置于最优先时，就无法在盘面上放置多余的元素——陷阱、无用的分支、诱饵。难度被拿来交换了画面的完整性。所以“希望能再难一点”这样的要求，实际上更接近于“希望它是另一款作品”。确实存在被排除在射程之外的一层玩家，但这不是失败，而是划界。
绿色背景中由白色直线交织而成的格状结构，周围漂浮着碎片（Steam截图）
世界观
唯一不存在分歧的是色彩与声音。粉彩色调的面，随章节变化的主色调。切换时安静地插入的标题画面。每次操作，音效都化作一段小小的音阶，评测中反复出现“戴上耳机玩”的建议。就我所读的范围而言，几乎找不到有人在此提出不满。
而在helpful排名靠前的评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围绕那个黄色长方体图腾的证词。“自俄罗斯方块的I形块以来，我从没对什么东西这么投入感情”“我真的对那个4×1×1的黄色箱子产生了感情”“图腾追着艾达一起入海的那一场面，让我有点落泪”。人们为这个没有一句台词的同伴写下了如此多的文字——尽管故事本身被评价为“抽象而含混”。
从设计上看，这与动词之少互为表里。在一款没有对话也没有选项的游戏中，把承载情感的角色集中于一件物体之上。玩家能操作的东西越少，那些无法操作的东西——跟随、离开、沉没——的意义就越浓。减法不仅作用于难度，同样也作用于情感的设计。
朱红色的城墙斜向延伸，右半部是青绿色的大海与白色的浪花（Steam截图）
参考的评测群
本文写作于阅读了截至2026年8月8日的Steam商店页面及社区中心的用户评测群之后。
・Steam: Monument Valley（全部语言合计8,632条评测中好评8,465条，评价标签“好评如潮”。英文评测1,965条·96%，近30天141条·96%）
・已读完helpful排序（全部）前10条、helpful排序中差评前7条、最新前6条（合计23条）
・元数据（开发商、发行日期、成就数、价格、标签）已与Steam商店页面及SteamDB核对
结语
Steam总体好评率是98%，而我给出的分数是8.0。差距的内容很清楚。把“视错觉”这一套语法呈现得如此洁净，值得高度评价。但另一方面，几乎没有制造让这套语法二重、三重叠加的场面，从设计角度我把它算作减分项。167条差评所指出的正是这一点，票数少并不意味着这一指摘就软弱无力。
评测中申报的游玩时长中位数大致在3小时区间，即便算上追加章节，也大致落在5小时前后。官方定价为7.99美元。有人说这个价格偏贵，也有人说以体验密度来看很便宜，两种声音都有一定数量。有一位评测者记录称2025年4月更新后无法启动，6月才修复，但最近的评测中已不再出现这个话题。
适合的人，是想购买“视角切换的瞬间”而非“卡关时间”的人。不适合的人，是想凭借总体挑战量来购买体验的人。如果想追寻把视错觉推向“解谜”一侧的系谱，可以看Manifold Garden；这款作品本身的来历，则整理在Monument Valley（2014）一文中。即便数字是98%，值得阅读的正文依然存在。
以暗色海面为背景的章节标题画面“CHAPTER IX THE DESCENT”（Steam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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