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urn to Monkey Island

第一印象

我没有亲自游玩这部作品，而是透过评价聚集的方式来观察它。先摆出数字。Steam 商店页面显示「特别好评」：全部语言中8,392篇评测的91%给出推荐，仅英语则是4,877篇中的89%，近30天27篇中为85%（均为2026年8月16日的快照）。专业媒体方面，Metacritic 的54篇评测合计87分，其中好评50、褒贬不一4、差评0。

这部作品值得解读，是因为旁边还并列着另一份统计。同样在 Metacritic 上，376份用户评分合计7.5分，好评252、褒贬不一73、差评51。批评家一侧的差评为零，而玩家一侧约有三成保留了肯定。批评家意见一致，玩家却出现分裂——这种不对称，正是我想在本文中追踪的那条线。

分裂本身也有形状。把差评的说法排列出来，话题几乎收束成两个：画风，以及结局。指责解谜本身不公平的声音出奇地少，取而代之的是「太简单」和「即便如此还是卡关」并存。同一部作品的同一套设计，竟同时催生出正反两种截然相反的不满。

Return to Monkey Island 的游戏画面（Steam 截图）

机制的语言化

这部续作首先做的，就是舍弃动词。1990年的第一作在屏幕下方排列了 Open、Close、Push、Pull 等一整排动词，让玩家把动词和物品组合成句子。本作没有这份列表。触碰物品便会触发符合语境的操作，物品管理也变得更加精简。专业媒体所写的「物品管理有所改善」「移动更快、节奏更好」，指的正是这层整理。

用 Puzzlebyrinth 的说法，这正是我在 动词越少，游戏越丰富？——减法设计的系谱 中追溯过的那种减法。由动词乘以物品所膨胀出的组合爆炸，只要把动词一侧折叠为1就会消失。这与 Thimbleweed Park 保留全部九个动词、将其作为语法背负下去的做法，是出自同一批作者、方向却完全相反的解答。

减法必然伴随代价。差评一侧最触及设计核心的说法是：「能触碰的只有解谜要用到的物品，世界因此显得空洞」。把动词折叠起来，那些针对错误组合而给出的机灵回应也随之消失。曾经，「猜错」既是制造笑料的余地，也是告诉玩家「这里不相关」的装置。当能触碰的物品与候选答案完全重合时，搜索固然变快，但四处张望的理由也随之变薄。速度与手感之间的取舍，在这里显露无遗。

Return to Monkey Island 的游戏画面（Steam 截图）

难度的手感

本作把提示书作为剧情内的道具，答案不是一次性给出，而是分阶段开启。评论者称赞这是「不让玩家跳出去看外部攻略，而是在世界内部提供帮助」的机制。据攻略网站记载，不使用提示也不看攻略、以困难难度推进，主线大约需要10到15小时；若使用提示或攻略，则3到6小时即可通关。同样的内容，所需时间前后相差约三倍。

这一差幅，几乎解释了赞否为何能够并存。差评一侧有「照顾得过了头」「毫无嚼头、很单调」，而好评一侧同样有「有些谜题确实令人苦恼」「我想到的答案和提示一致，游戏却硬要我按它规定的步骤来做」。前者是打开了提示书的人的感想，后者则是没有打开提示书、或是打开了却卡在步骤唯一性上的人的感想。也就是说，他们在为不同的难度打分。

从设计角度解读，这是把学习曲线从关卡一侧转移到玩家手中的选择——难度不再固定于作品本身，而是作为一个可调节的刻度交出去。正如我在 提示功能的设计——如何展示，如何隐藏 中整理过的那样，分阶段揭示是同时兼顾「化解卡关」与「保留发现之乐」最稳妥的形式。然而，刻度一旦交出去，难度就不再是作品的性质，而变成了自我申报。这部作品的评测之所以对不上话，是因为每个人都在不同的刻度上游玩，却用同一个名字来谈论它。关于公正性的讨论，我在 难度是否等于不友善？——公正（fairness）的哲学 中也曾涉及。

Return to Monkey Island 的游戏画面（Steam 截图）

叙事的手感

差评的另一半，矛头指向了画风。论坛上反复出现的说法有「像盗版」「鼻子和手的形状令人不适」「太保守」「像给企业客户做的绘本式矢量画」。拥护一方的措辞同样稳定：「色彩鲜明，背景做得很细致」「物品从背景中凸显出来，容易辨认」，还有「这个故事采用的是 Guybrush 讲给儿子听的形式，画风因此如此」。有人写道：「光看截图时我很讨厌，实际玩起来动态画面却很美」。

让我感兴趣的是，批评和拥护指向的其实是同一种性质。简化轮廓的平面涂色，把该触碰的物品从背景中分离出来——这是提升观察解析度的处理方式，支撑起探索的速度。但同一种处理，也削去了依赖质感与阴影的「耐看度」。前一节谈到的那种减法交换，不过是在画风一侧又发生了一次。围绕画风的争论看似是趣味的对立，实际上是设计究竟偏向可读性还是偏向手感的射程问题。

结局的构图也类似。故事的框架在最后发生转换，登场人物之后的命运没有被明确交代，玩家由此积累了「没有了结」「维持原本平常的结尾就好了」这样的不满。专业媒体中评分较低的评论，也把理由归咎于结局。另一方面，论坛上同样排列着「那个框架本身就是答案」这样的解读。这部时隔三十年重返「秘密」的作品，处理的不是秘密的答案，而是追求答案这一态度本身。这适合谁、不适合谁，评测群体相当诚实地展示了出来。

Return to Monkey Island 的游戏画面（Steam 截图）

参考的评测群体

本文写于阅读截至2026年8月16日公开的各方评价之后。未直接引用评测原文，而是重新归纳了反复出现的典型主张。

・Steam: Return to Monkey Island（特别好评 / Very Positive。全部语言8,392篇中91%推荐，英语4,877篇中89%，近30天27篇中85%）

・注：由于本次执行环境无法获取 Steam 用户评测的逐条列表，Steam 一侧的素材来自统计数值，以及商店社区论坛中反复出现的讨论（画风、结局、解谜手感）。

・通读了 Metacritic 用户评测376篇（7.5分。好评252/褒贬不一73/差评51）的高分与低分两侧

・（专业媒体）PC Gamer、PC ZONE，以及 Metacritic 媒体评分汇总（87分/54篇，差评0）；通关时间参考了 gamepressure 的所需时间指南

结论

Steam 的总评为「特别好评」，全部语言91%；批评家汇总评分87分，差评为零。我作为设计批评给出的分数是8.4——低于 Steam 的统计值，高于用户一侧的7.5。加分之处有两点：一是没有因怀旧而对折叠动词菜单、消灭组合爆炸的判断留有余地；二是把难度调节集中到提示书这一件装置上，并且把它安置在了世界内部。扣分之处在于：折叠动词的结果，是能触碰的物品与候选答案重合，四处张望的理由因此变薄。

通关时间，不使用提示、困难难度下大约10到15小时，使用提示则为3到6小时。这一差幅不是缺陷而是规格，评测群体的分歧大半由此而来。关于作者本人的立场，我在 Ron Gilbert 的哲学——绝不浪费玩家的时间 中写过，而本作可以说是这一哲学最直白的实现：为了不浪费玩家的时间，它把卡关连同刻度一并交了出去。

它的射程容易读出。怀念 Day of the Tentacle Remastered 或 Thimbleweed Park 的语法、却不想再回到地毯式尝试的人，几乎必定合拍。反过来，把故事的了结放在评分核心、或是把画面质感看得比可读性更重的人，就会正中差评一侧反复提到的那些不满。批评家意见一致而玩家出现分裂，并非作品完成度的问题，而是作者削去了什么、又交出了什么，在不同人眼中会分别呈现为优点或缺点。

Return to Monkey Island 的游戏画面（Steam 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