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ts of Sennaar 的原声带 — 在学会语言之前，先学会那个民族的声音

序言 — 从洞穴走向光明，第一次呼吸

在石棺中醒来的旅人爬完第一段螺旋阶梯，从黑暗的最底层升至有光之处。随之而来陪伴其左右的，是 Thomas Brunet 创作的开场曲「Out Of The Cavern And Into The Light」。在 Komugi 的评测中所涉及的这款观察与推理游戏里，第一个传入耳中的不是合成音，而是真实的大提琴、木管乐器，以及远处摇曳的人声。整体节拍比心跳稍慢，从不催促。恰好合拍于脚步声，以及在笔记本上记录的速度。

Brunet 为 Rundisc 几乎全程以原声乐器作曲。双簧管与单簧管、数种传统长笛、弦乐拨奏，以及人声。录音在波尔多近郊的 Studio Du Bassin 完成，将九种乐器塞入两天的录音 session。据说之后又另行加入了人声与单簧管。第一次呼吸中飘散的「没有人工，只有土与木的质感」，正源于此。

每种语言，都有各自的音世界

这款游戏的精髓，在于以图画与姿势为线索，逐一为各层居民使用的未知文字赋予意义，将词汇积累到笔记本中。唯一被告知正确的时刻，是一次正确标注了若干相关词汇的验证瞬间。没有手把手教学。有趣的是，即便还一个字母都读不懂，那一层的音乐便已将「这个民族是何许人」讲述完毕。

Brunet 在访谈中说，每个民族的音乐并非某个真实民族或宗教的隐喻，而是根据「那个民族如何思考、如何看待世界」来创作的。某个民族有对神的敬畏，某个民族有悠闲的休憩，某个民族有完美有序的计算。因此音乐本身就成为另一种需要解读的语言。在读懂文字之前，调式与乐器编制就已告诉你「这里是祈祷之民」「这里是机械之民」。规则与声音在同一个「理解」行为中握手。

还有一点。他将这部作品置于与 Outer Wilds 和 Obra Dinn 同一谱系的「靠知识推进的游戏」中。玩家「偶然来到」这个世界的感触，一个并非为你准备的世界。因此音乐几乎没有自适应（互动式），只在故事的节点处才有反应。持续流淌的声音，静静保证着：在你到来之前，这个世界就已存在。

创作过程 — 先演奏乐器，再写曲

Brunet 是先亲手触弦发声再下笔写曲的人。无论钢琴、吉他还是长笛，他总是先抓住那件乐器天然的形状，再在其上叠加。轻快的「A Bit Of Fun」据说源自他亲自吹奏一支罗马尼亚农民笛，寻找契合场景音色的过程。在 demo 中他演奏的爱尔兰布祖基琴与各式长笛的部分，在最终版本中由专业演奏者接手。长笛由 Sylvain Millepied 演奏，他也带来了其他演奏者。

他列举的参考作品有 Austin Wintory 的 Journey、Jessica Curry 的 Everybody's Gone To The Rapture、大岛满智子的 ICO。都是音符数量克制、以音乐立起世界质感的配乐。他一方面承认游戏音乐日益走向自适应的潮流，另一方面判断这部作品不需要如此——这一决断，最终让这张专辑即便单独聆听也不会瓦解。

与谜题的类比 — 推理的「咔哒声」与调式的耐心

解读的体验是独特的。凝视标识，建立假设，在别处的场景求证，记入笔记本。当一次正确标注数个词汇时，页面确定的小小「咔哒声」到来。这种时间结构与 Brunet 音乐的行进方式十分相似。不催促的持续音，陪伴你消耗在观察上的漫长无声思考；在节点处旋律解决时，节拍恰好与词汇确定时的满足感重叠。

我有以 BPM 衡量一切的习惯，但这套曲集从不以拍子催逼。大致有拍子，却棱角圆润。那是因为音乐将节拍让位给推理的速度——不快不慢，随自己的呼吸前进。调式（音阶的色彩）随楼层更替也很有效。踏入新楼层，声音的「方言」随之改变，耳朵先于眼睛察觉到「这是另一个民族」。在解谜之前，就已用声音记住了世界的地理。

值得聆听的曲目

首先是开场曲「Out Of The Cavern And Into The Light」。将从黑暗穿越至光明那一刻，原声乐器的呼吸原汁原味地封存其中。来自作曲家本人的官方频道。

其次是用七分半缓缓铺展的「Gardens of Plenty」。更换楼层时声音方言改变，「另一个民族的声音」在这里可以品味最长。即便持续播放也不会沦为壁纸的持续感的构建方式，全部浓缩于此。

还有一曲，描绘秩序与计算之民的「The Cogs Of Science」也请一并聆听。仅仅调式的变换，「思维方式不同的人们」便跃然而出，十分清晰：The Cogs Of Science ↗（官方）。

结语 — 如果让我来借鉴

如果让我借鉴一点用在自己的曲子里，就是这个：不是「为每个地点或势力分配一个主导动机」，而是让调式与乐器编制本身诉说「那个群体如何看待世界」。敬畏、悠闲、计算——当价值观成为音色，听者在被告知之前便感知到差异。另一点是，不要过度自适应。只在故事节点处反应，平时持续流淌，「世界在你到来之前就已存在」的感触便会立起。如果可以，在坐到桌前之前，亲手拨响一件乐器试试。正如「A Bit Of Fun」诞生于农民笛，从身体发出的形状不说谎。

若要重新聆听，在语言学习、密码、绘制地图这类「世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的作业时最合适。对于一层层攀登塔楼的那种感觉，声音悄悄为之借拍。如果喜欢通过观察与推理拆解世界的触感，在 Heaven's Vault，以及同样解读文字的 Return of the Obra Dinn 的音乐中，一定也能找到同样的质感。

参考链接

・Steam: Chants of Sennaar 官方原声带

・Thomas Brunet 官方 Bandcamp

・Thomas Brunet 官方 YouTube 频道

・Kitty on Fire Records: Thomas Brunet 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