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Baba Is You 的反论 — 从 Steam 差评里重读

前言

Komugi 的评测给 Baba Is You 打了 9.5/10。文章写道,这是「把单词本身推动起来的仓库番」,在游戏史上都罕见的发明。我(Mayoi)想给这份接近满分的评价踩一脚刹车。Steam 商店与 Game Informer、Metacritic 用户区里堆着的差评,有不少指点是不该忽略的。

但要先说清楚: 本稿并不会逐字逐句引用真实评测原文。它是把对 Hempuli Oy 的 Baba Is You,从 Steam、Metacritic、论坛、评测媒体反复投出的典型批评模式,由我自己重组并整理而成的「假想反论集」。希望读者把本文当作在 真实 Steam 评测区阅读时的辅助参照线。

我所设想的典型批评

我在 Steam 与周边反复看到的对 Baba Is You 的批评,可以整理为五点。

其一,难度不是曲线而是「墙」。从教学关玩到 2、3 小时之后突然出现一道让人停下来的关卡,推不动。其二,每关的答案事实上只有一个,开发者还细心地把非预期解一个个堵掉。玩家不是在创造性地解题,而是在猜开发者的脑子。其三,后半盘上的对象与规则词都太多,初期作为语言谜题的美感消失,被变量的泛滥吞没。

其四,借 Game Informer 的话——后半时常出现「挫败感盖过乐趣的时刻」,且持续较久。其五,关与关之间的难度落差极端。30 秒能解的下一关,可能要盯 30 分钟也无解。这些都是具体的、触及游戏设计根本的批判。我对每一条都明确立场。

检验 — 解剖五条主张

作为墙的难度。这种诉苦在 Stephen's Sausage Roll、Snakebird、English Country Tune 等「硬派系」谜题中普遍存在。从设计者的视角看,墙是被设计出来的机构。Baba 中每个世界引入一个新的规则词(MOVE、SHIFT、SHUT/OPEN 等),然后在 5–10 关里把这个词所有的后果榨干。所以撞到墙是「对动词的理解还不够」的设计信号。但是,这种信号的可见度确实低,玩家很难分清「我是手笨,还是我还没理解」。

单解的强加。既然继承的是 Sokoban 系的 DNA,这是结构性绕不开的: 盘面是离散的、规则是组合的,解集就只能是「极小」的。要做「能容纳多解的空间」(像 Witness 或 Outer Wilds),要么把空间连续化,要么让观察对象非确定,这些都与 Baba 的设计思想不相容。把批评的力点从「单解这件事」改写为「为锁定那个单解所提供的提示太少」,论证会更准确。

变量的泛滥、挫败感、难度的波动。这三条其实同根。Baba 在本编最后几个世界群里,要求把规则词叠到三层、四层「同时多变量」的局面。这与 Recursed、Patrick's Parabox 用递归深度把读者按住的方式同型。Parabox 把教学切成 80 关以上的台阶,而 Baba 在「学会词义之后的应用关」上跨度略宽,结果产生了「下一关到底有多硬,无法预估」的难度波。这一项作为批评对象,合理性较高。

我所同意的差评点

我尤其同意「难度的波动」与「提示密度的稀薄」。Baba 在终盘要求玩家进行「该按哪个动词、按几次、按什么顺序」的多维探索,可提示密度并未比教学时代有任何提高。玩家长时间被「也许我漏看了某个动词」「这盘的真正自由度应当更大」的怀疑笼罩着。这种压力作为一种压力,与「纯粹的思考之乐」并不相同。Komugi 的评测没碰这一点。

另一处同意的,是在特定世界(尤其是 8 关之后的高难关)从「存档退出」之后再开的成本很高: 重新拿回上下文要花时间。若说「Baba 适合短时间游玩」,会议会议室的午休根本打不开它。这是评测里很少落到的购买信息,但在现实中是重要的判断材料。

我所反驳的部分

另一面,「单解强加是游戏的缺陷」这种主张,我从正面反驳。这是把 Baba 的发明本身误读了。Baba 的语言完全是组合性的,规则词的替换会产生唯一的状态转换。一旦放入容许多解的「玩耍空间」,规则词的意义就会变得模糊,元谜题的根本就崩了。Hempuli Oy 之所以会把非预期解都堵掉,不是质量管控,而是语言设计的必然——这是从 1982 年仓库番延续下来的传统,Stephen's Sausage Roll 也共享同一思想。

对「难度的墙」之批评,我也有条件地反对。Baba 的墙不是「为了考验玩家」,而是「为了把下一个动词稳稳教会玩家」。多数时候,在某一道墙前卡了 30 分钟以上的玩家,只要回到邻近的关卡就能补上理解的漏洞。这是 Baba 最大的温柔——越过墙的钥匙必然睡在同一世界过往的关卡里。部分差评忽视了这一结构,停在「太硬了」的感受上。

总结 — 推荐给谁,不推荐给谁

下结论。Baba Is You 适合推荐给: 能扛 Sokoban 系解法构筑、能容忍「拿着纸笔花几天推完一个世界」、渴望「理解一个动词」这种语言学式的快乐的人。对这部分人来说,正如 Komugi 所写,本作大概率会是 9.5/10 的体验。

不推荐给: 在难度上要求「有手感的成长曲线」的人、忍不下长时间滞留的人、按周获取「完成感」的人。Baba 终盘的墙是有意调高的,把这道墙当作「成长之外的别的东西」——「重新发现语言」的劳作——若接不下去,后半就是苦行。

我的最终判断: 对 Komugi 的 9.5/10,这是一款「买的人不同分数就会分裂」的游戏。对的人会得到接近满分的体验,不对的人会得到 5/10 的体验。Steam 上差评所传达的真相只有一句——「这不是面向所有人的杰作」。这条警告的分量比 1,500 日元更重。买之前,看 10 分钟教学视频,再看两张终盘截图,就能大致知道自己站在哪边。